直播信号被强制掐断的瞬间,项目部顶楼的战略室里,没人敢大声喘气。
窗外,滨河路方向传来的叫骂声虽被隔音玻璃削弱,却依旧像钝刀子割肉。老张,这位在城建口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此刻正用一把瑞士军刀削着铅笔。刀刃划过木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刮在众人心尖上。
“盛景新城这锅黑汤,他们是想逼咱们喝干净了才肯罢休啊。”老张把削得极尖的铅笔“啪”一声插进笔筒,眼底满是血丝,“市建委刚来的督办令,措辞严厉,说如果再不回应,明天一早,不仅要挂牌停工,还要提请纪委介入调查资金使用问题。”
这就不仅仅是赔钱的事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角落里,负责对接街道办的办事员小刘正捂着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大爷,您听我解释……真的不是那样的……什么?您要把花圈送到项目部大门口?喂?喂!”
忙音嘟嘟作响。小刘颓然放下电话,眼圈发红。
技术总监周凯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后台数据。“林总,舆情监测显示,除了那几个老生常谈的词条,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盛景新城挪用安置款’。转发量正在指数级增长。这帮人,是想从商业诽谤直接升级到刑事构陷。”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林羽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正装,只套了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与满屋子的焦灼不同,他步履从容,神情间甚至带着一丝刚刚睡醒般的慵懒。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让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杵着干什么?坐下。”
林羽走到主位,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老张,把你那铅笔刀收起来,削得再尖,能戳破网线吗?”
“周凯,别盯着那些转发量看了,虚假繁荣而已。”
“小刘,把电话挂了,跟大爷们置什么气,有那功夫不如多搜集点证据。”
众人面面相觑,被林羽这番云淡风轻的话弄得一愣。
“林总,这时候咱们得服软啊,哪怕是做个姿态……”小刘怯生生地提议。
“服软?”林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认输的人,才需要姿态。我们要的是真相,不是同情。”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们既然敢泼脏水,那就得做好被脏水呛死的准备。周凯,把咱们手里那份‘滨河路地下管网拓扑图’调出来。”
周凯连忙操作,大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一幅错综复杂的蓝色线条图。
“各位,请注意看这里。”林羽起身,拿起激光笔,红点在3号排污口的位置定格,“网传视频说我们直排污水。但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盛景新城采用的是雨污分流系统,所有的生活污水必须经过三级沉淀处理,排入市政管网,而不是直接入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光说没用。周凯,接入城市排水管理处的实时监测系统。”
回车键敲下。
屏幕画面切换,变成了排水管理处内部的监控界面。清晰的数值跳动着:COD 18mg/L,氨氮 0.8mg/L……所有指标不仅合格,甚至远低于一类A标准。
“这是排水处内网的数据,他们没法造假。”林羽淡淡道,“至于那个视频里的黑水,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是把墨汁倒进下水道拍的。流速、颜色、密度,全都不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但这还没完。
“关于‘暴力驱赶’的视频。”林羽打了个响指,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照片的对比。左边是网传视频的截图,右边是工地门口公示栏里的规划图。
“诸位请看,视频拍摄地,位于项目红线范围内,属于正在施工的基坑边缘。根据《建筑工程安全管理条例》,非施工人员严禁入内。那个所谓的‘老人’,并非周边居民,而是试图强行闯入危险区域。”
他又调出一段音频波形图:“技术科对视频原声进行了降噪处理。大家仔细听这个背景音。”
随着播放,扬声器里传出隐约的指挥口令:“……三号机位准备……大爷,往左一点,对,表情再痛苦点……”
“噗——”老张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小刘瞪大了眼睛。
“这叫贼喊捉贼。”林羽冷笑,眼神愈发深邃,“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他们为了坐实我们的罪名,居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示意周凯再次切换画面。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张IP溯源图,密密麻麻的线路最终汇聚到一个坐标点。
“经过我们技术科逆向追踪,这次舆情的推手,包括那个首发视频的营销号,IP地址全部指向——城西区恒远基建有限公司的办公楼。”
恒远基建!盛景新城项目招标时的头号竞争对手,也是落败者。
“好家伙,原来是输不起!”老张气得一拍桌子。
“别急。”林羽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沉了下来,“如果只是恒远基建,这事倒简单了。你们再看这个。”
屏幕上,周凯调出了另一份加密文件。那是刚刚从网络深处挖掘出来的财务流水截图。在浩如烟海的转账记录中,有一笔五百万的款项,流向了一个名为“宏信咨询服务部”的账户。
而该账户的注册信息,经过层层剥离后,最终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地址——市住建局下属的某个二级单位。
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张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这……这是有人想借着恒远基建的手,把我们一棍子打死啊!这背后的水,比滨河还深!”
林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地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哒、哒、哒……节奏平稳,却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彻悟:
“我一直在想,恒远基建就算再蠢,也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原来如此,他们是借刀杀人。利用监管漏洞,借用体制内的手,来清理市场上的绊脚石。”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
“好一招‘借尸还魂’。他们以为躲在幕后就能置身事外,以为用一堆垃圾数据就能混淆视听。”
林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周凯,准备全网直播。不用遮掩,也不用避嫌。我们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老张,联系律师团,准备两份起诉书。一份告恒远基建商业诽谤,一份……告那个‘宏信咨询’恶意串通、损害企业商誉。”
“小刘,给刚才那个要送花圈的大爷回个电话,告诉他,明天项目部开门,请大家来看真相。”
说完,林羽拿起风衣搭在臂弯,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一刹那,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地址,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厉的笑意。
“想玩黑幕?那我就让这黑幕,晒晒太阳。”
“这场戏,既然有人开了场,那就得按我的剧本唱下去。”
门关上,留下一屋子神情激荡的下属。
窗外,夜色渐浓,但乌云的边缘,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