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 第四章三号塔
  第二天上午,场部开会。
  赖三站在办公室门口,把两张纸递给来的那个人。
  “西沟那棵挂树,他私自拆了。”
  “谁让拆的。”那人问。
  “李长顺让的。”赖三说,“可李长顺不知道他怎么拆的。”
  “没报批,没请人看着。一个生手,一根绳子,就在半坡上放树。”他说,“下面还站了个人。”
  李长顺站在屋里,没吭声。
  “砸着人没有。”那人问。
  “这回没砸着。”赖三说,“下回呢。”
  那人把纸看完,抬起头。
  “三号塔谁守。”
  “老孙头。”
  “再给他一个人。”
  李长顺抬起头:“他去不合适,他刚来半年。”
  “就是刚来才要去。”那人说,“塔上没别的,看火。看火不用经验,用心就行。”
  “什么时候上。”
  “今天。”
  三号塔在林场西边最高的那道山梁上,木头的,三层。
  上去要走两个钟头的山道,最后一段几乎是爬。
  塔顶有一个平台,四面开窗,正中间架着一架望远镜,铜的,镜筒上有锈。
  塔底下一间小屋,一张床,一个灶,一口水缸。
  老孙头六十多岁,一只耳朵听不见,说话声音大。
  “你睡里屋。”他说,“我睡外头。夜里我起来看两回,你睡你的。”
  “几天下一次山。”
  “一个月。”老孙头说,“中间有人送粮。要是有火,就摇那面旗。”
  他指了指塔顶一根竹竿上挂着的红布。
  “要是没火呢。”
  “没火就坐着。”
  老郑送他上山,走到半路就停下了。
  “这是整你。”他说,“十月山上要下雪,塔上四面透风,晚上冻得睡不着。去年守塔的那个,下去的时候咳了两个月。”
  “嗯。”
  “你跟李长顺说一声,说不去。”
  “说了也没用。”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带两样东西。”他说,“一是盐。山上水硬,不喝盐水人发虚。二是一把刀。塔上没有锁。”
  “要刀干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再往上走了一段,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老郑把肩上的口袋换了一边。
  “你知不知道三号塔为什么没人愿意去。”
  “不知道。”
  “十四年前那场火,就是从三号塔底下起的。”老郑说,“烧了七天,烧掉两百多亩。那年守塔的是个姓郑的,跟我是本家。”
  “人呢。”
  “判了。”老郑说,“说是他值班的时候睡着了。”
  “他自己不认。”老郑说,“他说火不是从他那边起的,是从西坡上来的。他看见的时候,火已经翻过山梁了。”
  “后来呢。”
  “判了三年,出来第二年就死了。”老郑说,“他死之前跟人说过一句话,说那火起的时候,西坡上没人,也没雷。就那么起来了。”
  陆守拙没接话。
  “我不是让你害怕。”老郑说,“我是让你夜里别睡死。听见响就起来看看,看一眼不吃亏。”
  老郑下山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守到雪下来,就有人换你!”
  第一个夜里,塔上静得不对。
  不是安静。是那种把耳朵堵住以后,还能听见一点响的静。
  风从窗户进来,绕一圈,从另一边出去。木头在响,一格一格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
  陆守拙没睡。
  他坐在塔顶的平台上,把窗全打开。
  月亮很亮,山是黑的,山脊上有一条白,从天这头拉到那头。
  起初他以为那是雾。
  可雾是贴着地走的,会动,会散。这一条不动。他盯着看了一刻钟,它还在原地。
  他站起来,扶着栏杆往那边看。
  那条白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风忽然转了向,从东边来。那条白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塔底下老孙头在喊:“吃饭!”
  喊了三声。
  他把手收回来,下了塔。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比老孙头早。
  他绕着塔走了一圈,走到塔基西侧,看见一块凹进去的岩石,背对着风口,前面正对着西坡。
  他站进去。
  风从他背后过,绕开了。
  他坐在那块岩石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前世他试过这个。
  每天早上,公园里,他坐在石凳上,按书上的法子数呼吸。
  数到三百,脚底发麻,往上走到小腿,就断了。数了二十年,从来没上去过膝盖。
  他闭上眼睛。
  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五十,脚底有点热。数到一百,热到了脚踝。数到二百,小腿有一点点胀。
  数到三百,那股热往上走到膝盖下面,停住。
  他等了一会儿。
  热散了。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西坡上的雾在往下退,露出一片一片的黄。
  老孙头在塔底下劈柴,劈两下,歇一下。
  “你坐那儿干什么。”老孙头喊。
  “歇着。”
  “歇着回屋歇。那石头凉。”
  “不凉。”
  老孙头不信,走过来摸了摸那块岩石,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摇了摇手。
  “邪门。”
  “老孙头,你在这塔上多久了。”
  “十四年。”
  “十三年之前那场火,你在不在。”
  老孙头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
  “在。”他说,“我那时候在林场东边,看见烟就往上跑,跑到半山腰,火已经起来了。”
  “从哪儿起的。”
  “西坡。”老孙头说,“就在这塔底下。”
  他把斧子搁下,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撮烟丝,卷了一根,点上。
  “那天西坡上没人。”他说,“我上去的早,我看了,没人。也没雷,那几天连阴天都没有。”
  “那是怎么起的。”
  “不知道。”老孙头说,“我守了十四年,我就知道一句话:这山上有些东西,你别去问它是怎么来的,你只要知道它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陆守拙。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在山上待不长。”老孙头说,“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你就天天坐这块石头。这块石头邪,坐久了,你自己会知道。”
  陆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老孙头。”
  “啊。”
  “这塔上,哪个地方你觉得最不冷。”
  老孙头想了想。
  “就这儿。”他说,“我劈柴都在这儿劈。别处冻手。”
  陆守拙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块地。
  “为什么这儿不冷。”
  “不知道。”老孙头说,“我上来十几年了,就这儿不冷。你要问为什么,我说不上来。”
  陆守拙在岩石边上蹲下去,把手贴在土上。
  土是温的。
  不是晒的那种温。九月底,日头落下去两个钟头了,别处的土都凉透了,这一小块还是温的。
  他把手往东挪了三尺。凉了。
  往西挪两尺。还是温的。
  他站起来,往西走了七步,又蹲下。凉的。
  再回来,蹲下。温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小块土,看了很久。
  “老孙头。”
  “啊。”
  “明天我给你带盐。”
  “你不是带了吗。”
  “我再带一包。”
  老孙头高兴了:“那敢情好。”
  那天夜里,他又上了平台。
  那条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往西移了两丈多,压在两个山头中间的一道坳里。
  他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那道坳。
  风从坳里出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不是松针,不是湿泥。是那种把土挖开两尺深、露出底下凉土的味道。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那道白又不在坳里了。
  它在往上走。
  一点一点,往山梁上爬,像一条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