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飞檐斗拱,灯火通明,映得半池春水潋滟生辉。知微乘坐的青幄小车在宫门处停下,换乘了内廷安排的软轿。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探究的目光,只听得见轿夫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
她指尖微凉,轻轻拂过身上这件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的命妇礼服。这是按制赶制出来的,尺寸竟分毫不差。布料是上用的库缎,触手温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这一切的周到与规格,远超寻常有功之士家眷的赏赐,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与衡量。
轿子平稳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重门扉的开启与闭合,都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更森严、更幽深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草木清气混合的独特味道,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威压。
终于,轿子停下。帘外传来内侍尖细却恭敬的声音:“沈姑娘,蓬莱阁到了。”
轿帘掀起,眼前豁然开朗。汉白玉台阶蜿蜒而上,直通灯火璀璨的楼阁。阶下已有不少官员携眷等候,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当知微的身影出现时,原本低语的场面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一个罪奴出身,却因扳倒亲王而得蒙圣眷的女子,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中,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知微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依着引路宫女的指引,迈步登阶。裙裾曳地,环佩轻响,她的步伐却稳如磐石。她能感受到背后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尖,但她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从决定踏入这宫阙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再无退路。
蓬莱阁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御座尚空,帝后还未临席。知微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区域较为靠前的地方,与几位郡王夫人和一二品大员的诰命相邻。这安排,再次显露出不同寻常。
她安静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太子妃端庄含笑,与几位王妃说着话,眼神却偶尔掠过知微,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李婉儿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与她交换了一个短暂而会意的眼神。更多是陌生的面孔,那些夫人们言笑晏晏,却巧妙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一阵静鞭响过,内侍高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瞬间敛声屏息,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知微随着众人跪拜,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有着定人生死的力量:“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知微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依礼垂首,不敢直视。
“哪位是沈文渊之女?”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知微出列,再次跪拜:“民女沈知微,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知微依言抬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她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审视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嗯,沈文渊教了个好女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父冤屈得雪,你功不可没。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知微起身,恭敬站立。
“朕听闻,你通文墨,晓算数,甚至对经济庶务亦有见解?”皇帝的语气似闲聊,却让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人都心中一凛。这话问得巧妙,褒奖中带着试探。
“陛下谬赞。民女不过略识几个字,蒙裴公子不弃,在书房帮衬过些许琐事,不敢当‘见解’二字。”知微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推于裴衍,尽显谦卑。
皇帝未置可否,转而问起了些看似无关的民生琐事,如江南丝价、漕运损耗等。知微心知这是考校,亦是陷阱,回答得愈发谨慎,只就事论事,引用数据,绝不妄加评议朝政。
一番对答下来,皇帝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赐下御酒一杯。知微谢恩饮下,退回座位,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她感觉到,皇后那道温和却同样锐利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御驾离去后,宴席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然而,针对知微的暗流,此刻才真正开始涌动。
先是有一位宗室老王妃,慈眉善目地询问知微家中情况,话语间却暗指她“经历坎坷”, “能得今日造化实属不易”,言语中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接着,一位素以清流自居的御史夫人,与人谈论女子德容言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座的知微听见:“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干预外事,终非正道。便是偶立微功,也当时时自省,恪守闺范才是。”
这些话语,如同软刀子,杀人不见血。若是一般女子,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知微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说话之人,既不羞赧,也不争辩,仿佛她们议论的是与己无关之人。她甚至还能从容地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轻轻呷一口,姿态优雅,不见丝毫局促。
她的沉默与平静,反而让那些有意刁难的人有些无从下手。仿佛重拳打在棉花上,徒劳无力。
席间,也有不同的人前来搭话。裴衍的母亲,裴老夫人,特意过来与她说了几句,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维护之意。李婉儿也寻机过来,低声提醒她留意席间几个与三皇子府走得近的命妇。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忽然,太子妃端杯起身,笑吟吟地走向知微:“沈姑娘今日蒙陛下亲赞,是我等女子楷模。本宫敬你一杯,愿姑娘日后前程似锦。”
这一举动,瞬间将知微推到了风口浪尖。太子妃亲自敬酒,是莫大的荣宠,却也意味着,她已被清晰地划入了太子一系的阵营。
知微连忙起身,恭敬回敬:“娘娘折煞民女了。民女愧不敢当。”
饮下这杯酒,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东宫的命运,便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而隐藏在暗处的三皇子一党,此刻想必正冷眼旁观,寻找着可乘之机。
宫宴仍在继续,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但在这片繁华似锦之下,是比宫外更加凶险的暗流与杀机。沈知微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冷凝的笑意。这九重宫阙,果然比想象中,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