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漾开细微的涟漪。这孩子对数字有种天生的敏锐,更难得的是心思单纯,尚未被库衙的浊气浸染。知微将他带在身边,名义上是整理单据,实则是观察和培养。她需要一双不被各方势力注意的眼睛,一双干净的手。
有了小顺子帮忙归类整理,查账的进度快了许多。那些刻意混淆的科目、重复记账的款项、以及用途暧昧的“杂支”,在交叉比对下逐渐显出原形。问题账目涉及的金额越来越大,牵扯的名头也越来越显赫,从某些得宠妃嫔的外戚,到掌管宗室事务的衙门,甚至隐约触碰到了几位成年皇子的利益边缘。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张公公的笑容越发勉强,递话劝说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这日,甚至有一位与敏妃娘家有旧的宗室夫人,借着探望的名义入宫,言语亲切地提醒知微:“姑娘年轻,前程远大,有些陈年旧账,水太深,搅浑了容易湿了鞋,不若睁只眼闭只眼,大家方便。”
知微恭敬地听着,末了只淡淡道:“夫人教诲的是。只是陛下将内府库托付于我,若对账目不清之处视而不见,便是辜负圣恩。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那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甚好看地走了。
人走后,知微独坐案前,指尖划过账册上一笔标注为“重阳节赏赐宗室诸王”的巨额支出,眼神冰冷。这笔账目表面看毫无问题,但与小顺子从旧档中翻出的历年赏赐记录比对,数额凭空多出了三成。多出的部分,流向了几位皇子,尤其是三皇子赵珩的名下,格外优厚。
“体弱多静”的三皇子,内府用度却如此“丰厚”?这赏赐,是君父关爱,还是别有玄机?
就在知微准备深究这笔赏赐账目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进程。
内府库一处存放陈旧杂物的偏殿夜间失火,火势虽被及时扑灭,但存放在那里的部分往年凭证单据却被烧毁了大半。巧合的是,被烧毁的,恰好是知微接下来准备重点核查的那几年的相关票据。
张公公捶胸顿足,连连请罪,将负责看守的小宦官打了板子,口口声声说是下人疏忽,烛火引燃了杂物。
知微站在焦黑的废墟前,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气味。她看着张公公表演,心中冷笑。这把火,来得太是时候了。是警告,也是灭证。
“天灾人祸,难以预料。公公不必过于自责。”知微语气平静,“好在总账册尚在,明细虽失,大数总不会错。我们……换个法子查便是。”
她非但没有被这把火吓退,反而加快了步伐。既然明细凭证被毁,她就直接从源头和末端入手。她以协理之权,直接行文户部、光禄寺等与内府库有银钱、物资往来的衙门,要求调取对应的拨款、采买记录。同时,她开始盘查内府库的实际库存,将账面上的数字与库房里的实物一一核对。
这一招釜底抽薪,打了幕后之人一个措手不及!账目可以做假,但各衙门往来的公文存档却难以大规模篡改,而库房里的真金白银、绫罗绸缎更是做不得假!
巨大的压力下,内府库的吏员宦官们开始分化。有人称病告假,有人暗中向知微示好,递送一些无关紧要却表明立场的小消息。小顺子也变得更加机警,时常能“无意中”听到一些老吏们的牢骚闲谈,其中便夹杂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前年江南织造那边送来的贡缎,最好的几匹根本没入库,直接就被……”小顺子某日趁四下无人,悄声对知微说了一半,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直接就被怎么了?”知微追问。
“就被……张公公派人送出了宫,说是……说是赏给有功的皇商了。”小顺子声音发颤,“可奴才偷偷看过出库记录,写的却是‘霉变损毁’。”
皇商?知微心中一动。哪个皇商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内府库总管不惜做假账来讨好?她立刻联想到裴家,但随即否定,裴家与张公公并无深交。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与敏妃娘家有关联、近年来迅速崛起的那个东南海运商帮!
线索渐渐汇聚,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内府库的巨额亏空,与三皇子生母敏妃的家族,以及其背后掌控的海运利益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通过虚报采买价格、谎报损耗、甚至直接挪用贡品等方式,将内府库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用以滋养其政治野心。
知微将初步查证的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洁却证据链清晰的密折,通过特定渠道,直接呈送到了皇帝的案头。她没有急于揭穿所有,只是抛出了几个关键问题,如同投石问路。
密折送出的第三日,皇帝突然驾临内府库!
没有任何预兆,皇帝的龙辇直接停在了库衙大门外。张公公率领一众官吏连滚爬爬地出迎,吓得面无人色。皇帝面色阴沉,看也未看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入正堂。
“沈知微,你查的账,怎么样了?”皇帝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知微跪奏:“回陛下,初步核查,发现近年账目混乱,亏空数额巨大。尤其涉及江南织造、珍玩采买等项,疑点颇多。部分详情,已具折上奏。”
“疑点?”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抖如筛糠的张公公,“朕看不是疑点,是黑洞!是蠹虫!”
他随手拿起知微案头一册账本,翻了几页,猛地摔在地上!“好一个‘霉变损毁’!好一个‘无功之赏’!真当朕老眼昏花了不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内府库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张德海!”皇帝厉声喝道。
“奴……奴才在!”张公公瘫软在地。
“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内府库的账,给朕一笔一笔说清楚!说不清楚,你这颗脑袋,就不用要了!”皇帝说完,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死寂。
皇帝走后许久,众人才敢慢慢抬起头,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知微,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与敬畏。他们明白,从今天起,内府库的天,变了。
张公公被人搀扶起来,面色灰败,看向知微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恐惧,也有一丝认命般的颓然。
知微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的灰尘。她知道,这声惊雷,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三皇子一党,绝不会坐以待毙。而她,已经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