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没落官宦世家女的崛起之路 > 第 28 章 凤鸟初啼
  太后的六十寿诞,是永京城开年以来最隆重的盛事。宫门内外张灯结彩,笙歌鼎沸,文武百官、宗室命妇齐聚慈宁宫,珠光宝气,喧闹非凡。历经漕运风波后的沈知微,如今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引人注目的新贵,她刻意选了一身低调而不失礼数的丁香色宫装,安静地坐在命妇席位的后排,试图将自己隐没在这片繁华之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她踏入慈宁宫起,便有无形的目光如影随形。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亦有冰冷的算计。三皇子赵珩称病未至,但那盆“栖梧居士”所赠的素心寒兰,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寿宴循例进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就在一派和乐之际,掌管宗人府的裕老王叔,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王爷,在向太后敬酒时,话锋忽然一转:
  “太后娘娘,今日四海升平,万邦来朝,实乃陛下仁孝感天,亦是祖宗庇佑。然老臣近日观史,见前朝曾有女主干政,以致朝纲紊乱,心甚忧之。我朝祖制,后宫不得干政,实为保社稷千秋之良策。还望娘娘时常规劝陛下,亲贤臣,远嬖幸,尤须警惕妇人涉足外廷,牝鸡司晨啊!”
  这番话看似泛泛而谈,实则矛头直指近来风头正劲、屡屡参与朝政的沈知微!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里的丁香色身影。裕老王叔身份尊贵,此言一出,分量极重。
  知微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心中却已冷冽如冰。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发难。她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席位上几位神色微妙的重臣,以及一位与敏妃娘家往来密切的郡王妃。
  太后闻言,脸上雍容的笑意淡了几分,并未立即表态,只是淡淡道:“王叔忧心国事,乃忠臣之举。然今日是哀家寿辰,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轻轻一句,暂时压下了话题,却并未化解危机。裕老王叔讪讪退下,但那股针对知微的暗流,已然汹涌澎湃。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变。一些原本就对知微心存不满或忌惮的官员,似乎受到了鼓舞,开始在席间借题发挥,言语间夹枪带棒。
  一位素以清流自居的老翰林,与人谈论诗词,忽然感慨:“诗词之道,贵在含蓄中正,最忌锋芒太露。犹如女子,当以柔顺为美,若一味争强好胜,失了本分,便如词中用了戾气,终非正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这治国如烹小鲜,亦需循规蹈矩。若让不谙世事的庖厨乱了章法,只怕好好的食材,也要糟蹋了。”
  这些指桑骂槐的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知微听见。命妇席这边,也有几位夫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知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婉儿坐在不远处,面露忧色,几次想开口为知微辩解,都被知微用眼神制止。在这种场合,任何直接的争辩都只会落入下乘,正中对方下怀。
  知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仿佛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语都与她无关。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要以一种让对方无法反驳的方式,展露自己的价值。
  机会很快到来。席间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年来北地边患和军费开支上。几位户部官员大吐苦水,说国库如何艰难,漕运虽经整顿,但增收尚需时日,难以弥补庞大的军费缺口。
  这时,一位一向与东宫不甚和睦的亲王忽然笑道:“说到增收,沈协理如今深得陛下信重,又刚立下大功,想必对开源节流必有高见?何不说来听听,让我等也开阔开阔眼界?”
  这话看似请教,实则是将知微架在火上烤。若她答不出,便是徒有虚名;若答得不好,更会贻笑大方,坐实了“女子干政,不堪大用”的指责。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知微。连御座上的皇帝和太后,也投来了关注的眼神。
  知微缓缓起身,向御座方向微微一礼,姿态从容不迫。她并未直接回答军费问题,而是面向那位亲王,声音清越,足以让全场听清:
  “王爷垂询,臣女不敢妄言军国大事。然臣女近日整理内府库及漕运旧档,偶有所得。我朝岁入,除田赋盐铁外,商税亦为大宗。然各地关卡林立,税制不一,商贾疲于奔命,隐报逃税者众,实际入库,十不足五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譬如江南丝缎运销北地,需经十余道税卡,每卡皆需打点,成本倍增。若能在枢纽之地设立统一钞关,厘定合理税则,一次征收,沿途放行,既可减少官吏盘剥之机,减轻商贾负担,畅通货殖,更能使朝廷税收实额倍增。此事若成,其所增之利,或可稍解北疆军费之渴。”
  她引用的数据具体,提出的方案清晰可行,并非空谈。更重要的是,她巧妙地将问题从难以置喙的“军费”转移到了自己熟悉的“商税改革”上,既展示了能力,又避开了敏感区域。
  席间一时寂静。许多官员露出思索之色,连方才发难的亲王也一时语塞。因为知微所言,确实戳中了当下商业税收的痛点,是户部多年来想改而未能改的积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口道:“哦?统一钞关?细则如何,你且细细道来。”
  知微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将之前与裴衍商讨过的关于设立主要水路枢纽钞关、简化税种、规范征收的初步构想,条理清晰地道来。虽非完美无缺,但其思路之新颖,考量之实际,令在场不少懂行的官员暗自点头。
  她说完,恭敬一礼:“此乃臣女浅见,是否可行,还需陛下与诸位大人详议。臣女僭越了。”
  御座上,太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对皇帝道:“皇帝,哀家看这丫头,倒是个心里装着朝廷的。虽是女子,这份见识,却也不让须眉。”
  皇帝亦露出满意之色:“母后说的是。沈卿所言,确有可取之处。户部下去后,可据此详议章程。”
  这一番对答,虽未彻底平息所有非议,却以无可辩驳的才学与务实态度,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哑口无言。沈知微不再仅仅是凭借机缘和胆识上位的“幸运儿”,她的能力与价值,第一次在帝国最高层的公开场合,得到了部分认可。
  寿宴终散,知微随着人流退出慈宁宫。方才席间的锋芒相对,让她感到一丝疲惫,却也更加清醒。她知道,今日只是勉强过关,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沈姑娘请留步。”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微回头,见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气度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正是当今皇帝的胞妹,一向深居简出、但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的安阳长公主。
  “见过长公主殿下。”知微微微一怔,连忙行礼。她与这位长公主素无交集。
  安阳长公主含笑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方才席间一番言论,颇有见地。难怪皇兄对你另眼相看。”
  “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长公主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女子立世不易,尤其是想在男人掌控的领域有所作为,更是难上加难。你能走到今日,除了机遇,自身能耐才是根本。”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理解,让知微心中微暖。
  “本宫平日不爱理会这些纷扰,但今日见你,倒觉得投缘。”长公主从腕上褪下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知微腕上,“这镯子跟了本宫多年,算是个见面礼。日后若遇难处,可来公主府寻我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知微有些措手不及。安阳长公主地位超然,她的支持,无疑是一道强大的护身符。但这份善意背后,是否也有其目的?
  “殿下厚爱,臣女……”
  “不必推辞,也不必多想。”长公主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本宫只是觉得,这死气沉沉的朝堂,或许该有点新的声音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长公主便在宫女的簇拥下翩然离去。
  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