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仪仗离了永京,沿着官道向南而行。与上次巡查漕运的隐秘疾行不同,此次沈知微身为督办特使,持王命旗牌,代表的是朝廷整顿商税的决心,仪仗规制虽不铺张,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然而,这威严之下,是暗流涌动。离京不过三日,车队尚未出直隶地界,便接连遭遇“意外”。先是必经的一座石桥夜间莫名坍塌,需绕道半日;接着是运送部分文书的马车车轴断裂,险些坠入山涧。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拖延行程、制造麻烦的意图昭然若揭。
“是三皇子的人,还是东南那些豪商?”夜间宿营时,墨尘检查着那根断裂处痕迹整齐的车轴,面色凝重。
“或许兼而有之。”知微望着跳动的篝火,神色平静,“他们不想让我顺利到达江南,更不想让我安安稳稳地推行钞关法。这些下马威,不过是开场锣鼓。”
她下令加强戒备,但行程不改。越是阻挠,越说明对方心虚,也越坚定了她必须成功的决心。
半月后,车队终于抵达长江北岸。烟波浩渺的大江横亘眼前,对岸便是帝国财赋重地——江南。与北方的肃杀凛冽不同,尚未过江,便已感受到南国特有的温润与繁华气息。码头上商船云集,帆樯如林,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吴侬软语夹杂着各地口音,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按规制,她这位钦差特使抵达,当地官员应提前在码头迎候。可此刻,码头上除了例行维持秩序的差役,并无任何像样的迎接队伍。
“去问问,江宁府的人何在?”知微吩咐道。
片刻后,侍卫回报:“大人,江宁府派人来说,知府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无法亲迎,已备好驿馆,请钦差大人自行过江安顿。”
好一个“偶感风寒”!堂堂江宁知府,封疆大吏,会因一点风寒就不来迎接手持王命旗牌的钦差?这分明是刻意怠慢,要给知微一个下马威,试探她的反应,也是做给江南官场和商界看的姿态。
随行官员面露愤慨,墨尘眼中已现杀机。知微却只是淡淡一笑:“既如此,那我们就自己过去吧。传令,仪仗照旧,鸣锣开道,渡江!”
车马舟船渡过长江,踏上南岸土地,繁华气息扑面而来。江宁府城(今南京)作为前朝旧都,江南重镇,其富庶远超北方都城。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琳琅满目,仿佛天下的珍宝都汇聚于此。
钦差仪仗穿城而过,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点,议论纷纷。有人好奇,有人敬畏,也有人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显然,钞关法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触动了这里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
驿馆倒是早已备好,还算宽敞整洁,但接待的只是几个不入流的小吏,态度不冷不热。知府、同知、通判等一众地方大员,均未露面。
“大人,他们这是集体给咱们颜色看啊!”随行的户部主事气得脸色发白。
知微安然入住,不怒反笑:“他们越是如此,越显得底气不足。不必理会,我们按计划行事。墨尘,让你的人散出去,听听这江宁城里的风声。主事大人,你去调阅江宁府近三年的商税档案,特别是市舶司和各个税卡的记录。”
吩咐下去后,知微换上一身寻常衣裙,只带了两名护卫,悄然出了驿馆,融入市井人流。她要亲眼看看,这江南商埠的真实模样,听听市井小民的声音。
茶楼酒肆,坊间巷陌,她听到的多是对“钞关”的疑虑和恐惧。商贾们担心统一征税后税负反而加重,更担心官吏借此盘剥;小贩们则怕断了生计。也有一些明白人,低声议论着如今税卡林立、胥吏如虎的弊病,对改革抱有微弱的希望,但普遍不看好。
“京城来的大官,哪里懂得我们这里的门道?”一个老茶客叹道,“只怕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听说是个女官?”旁边有人好奇。
“女官又能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江宁城,可不是那么好闯的。”
这些议论,让知微对江南局势的复杂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改革之难,不仅在于既得利益者的阻挠,更在于如何争取普通商民的理解和支持。
回到驿馆,派出去的人陆续带回消息。
墨尘汇报:江宁官场以知府马文明为首,对推行钞关法态度消极,甚至暗中与本地豪商巨贾(许多与海家有千丝万缕联系)往来密切。市井间已有流言,说钦差此行是为了与民争利,要加税盘剥。
户部主事则一脸沮丧地回来:“大人,江宁府的商税档案混乱不堪,许多关键年份的记录缺失,或是涂改得难以辨认。下官询问经手书吏,皆推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对方用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的软刀子,让她无处着力。
知微沉思片刻,有了决断。既然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从民间打开突破口。她做出了一个让随行官员瞠目结舌的决定:在江宁城最繁华的夫子庙附近,公开设点,“听政于民”!
告示贴出,言明钦差特使将亲自听取商民对现行税政的意见,以及对于试行钞关法的建议,无论士农工商,皆可直言。同时,她请裴家在江南的商号暗中散布消息,承诺只要钞关法推行,必将严厉打击盘剥商民的税卡胥吏,并公布明晰的税则,杜绝暗箱操作。
起初几日,门可罗雀,无人敢来。官方压力和地方势力的威胁,让普通商民望而却步。知微并不气馁,每日准时到场,耐心等待。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一个经营绸缎庄的小商人,因不堪忍受沿路税卡层层盘剥,亏本严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前来哭诉。知微耐心听完,详细记录了其遭遇的关卡、税额,并当场表示会彻查。
此事一经传出,渐渐有胆大的商贩开始前来试探。知微一一接待,不论问题大小,皆认真对待。她发现,商民们苦税卡之弊久矣,并非完全反对统一征税,而是害怕新法不公,害怕官吏借机生事。
针对这些顾虑,知微在听取意见的基础上,不断完善钞关法的实施细则,特别强调了税则公开、简化流程、设立监督机制等内容。她的务实、耐心和公正,渐渐赢得了一些商民的信任。虽然来的大多还是小商小贩,但已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就在知微的“听政”稍有起色之时,更激烈的反扑来了。
一个雨夜,电闪雷鸣。数名黑衣蒙面的刺客潜入驿馆,直扑知微所在的主院。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职业杀手,远比之前在淮安遇到的流匪高明得多。
所幸墨尘早有防备,带领侍卫拼死抵抗。驿馆内刀光剑影,厮杀激烈。一名刺客突破防线,闯入知微房中,刀锋直劈而下!
危急关头,窗外掠入一道灰影,剑光如匹练般闪过,格开了致命一击。来人身法奇快,剑术精湛,几招之间便逼退了那名刺客,与墨尘合力,将来袭者尽数击杀或擒拿,只留了一个活口。
战斗结束,灰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锐利的脸——竟是沙里蛟!
“沙帮主?你怎么会在此?”知微又惊又喜。
沙里蛟拱手道:“漕帮如今也算半归朝廷,听闻大人南下推行利国利民之策,沙某特来相助。这江南水路,沙某还有些薄面,或许能帮大人扫清些障碍。”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至于这些人,怕是海家或者他们背后主子派来的。江南,已非大人刚过江时那般风平浪静了。”
连夜审讯那名活口,刺客果然招认,是受了江宁本地一位与海家关系密切的豪商指使。
知微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夜雨。江南的雨,温柔缠绵,却也能化成杀人的利器。这里的斗争,比北方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沙里蛟的到来,是一大助力,但也意味着,水下的较量,已趋于白热化。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钦差印信,眼神愈发坚定。这场江南烟雨中的博弈,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