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肯·福莱特经典作品集(套装共11册) > 第10章 九九七年,九月上旬
  埃德加决心造一艘让德朗满意的船。
  喜欢德朗是件困难的事,很少有人做得到。他心肠坏,而且吝啬。在酒馆生活的埃德加迅速熟悉了德朗这家人。年长些的妻子利芙大部分时候对德朗漠不关心。年轻些的女人埃塞尔似乎很怕她的丈夫。她平时买菜、做饭,但德朗一抱怨价钱,她就会哭。埃德加好奇这两个女人有没有爱过德朗。他觉得没有:两人女人都是来自穷苦的农民家庭,她们嫁给德朗大概是为了财产保障。
  布洛德,那个奴隶,她恨德朗。当她不为路过的男人提供性服务时,德朗就让她一直清理房子和酒馆外的屋子,照料猪和鸡,给地面更换灯芯草。德朗对她说话言辞尖刻,她也还之以一贯的暴躁和怨恨。假如她的处境没那么糟糕,也许她还可以为他赚来更多的钱,但他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
  女人们喜欢埃德加的狗布林德尔。布林德尔能把狐狸从鸡舍赶走,它也因此赢得了女人们的欢心。德朗则从来没有轻轻拍过这条狗,布林德尔也当德朗不存在。
  然而,德朗似乎喜欢自己的女儿克雯宝,而克雯宝也喜欢他。他看见克雯宝的时候会对她微笑,而他与大多数人打招呼的方式通常只是一声冷笑,至多是自鸣得意的笑。为了克雯宝,德朗常常会放下自己手头的事,两人会坐在一起低声聊天,有时候他们会聊上一个小时。
  这也证明与德朗维持一种人类之间的正常关系是可能的,于是埃德加决心去试试。他不是想获得德朗的喜爱,他只想和德朗建立一种没有怨恨的、轻松而实际的关系。
  埃德加在河岸搭了间敞篷作坊,幸运的是,八月的阳光延续到了温暖的九月。他很高兴自己可以再次拾起建造的工作,可以再次磨刀,闻到斩开的木头的味道,想象各种形状的木头,构思如何把它们连接在一起,最终让自己的想法成真。
  当埃德加做好所有的木制部件,将它们放在地面的时候,船的外形也清晰了起来。
  德朗看着,指责道:“船的木板相接处一般是要有一部分重叠的。”
  埃德加预料到德朗会提问题,而他也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很警惕。他不能在德朗面前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埃德加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件危险的事。“那种船体叫作鳞状结构,但这艘船的船底是平的,所以木板是平铺的,只需要两端相接。对了,我们管它叫列板,而不是木板。”
  “木板、列板,我不管它叫什么,为什么船底是平的?”
  “主要是为了乘船的人和牲畜可以在船上站稳,篮子和麻袋也可以很安全地堆在上面。还有,这样的船不会左右剧烈摇晃,乘客就会保持平静。”
  “既然这主意这么好,那么为什么不是所有的船都长这样?”
  “因为大多数船必须高速穿过海浪和水流。但这不适用于这个渡口。这里没有海浪,水流很稳,但是不强,而且对划船五十码的距离来说,速度并不是个重要因素。”
  德朗嘟哝一声,指着船侧面的列板说:“两边应该更高些才对吧。”
  “不是的。这里没有海浪,船的两侧不需要太高。”
  “通常船的前端是尖的,这艘船的两端好像是钝的。”
  “原因一样——它不需要高速穿过水浪。而且两端是方形,乘客上下船也更容易。这里有踏板也是这个原因,这样牲畜也可以登船。”
  “需要这么宽吗?”
  “如果要运一辆车,就需要。”为了得到一句赞赏,埃德加补充道,“在库姆河口乘船是一只轮子收费一法寻,也就是说,独轮车过渡口收费一法寻,手推车是半便士,一辆牛车就是一便士了。”
  德朗的脸上掠过一抹贪婪,不过他说:“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车经过。”
  “那些车之所以去了穆德福德,就是因为你的旧木船载不了它们。有了现在这艘,你可以等等看,会有更多车的。”
  “这我可不信。”德朗说,“而且要是车上了船,划起桨来就费劲得见了鬼了。”
  “这艘船不用船桨。”埃德加指着两条长杆,“这条河不过六英尺[22]深,过渡口用船篙就可以。一个强壮男人没问题的。”
  “我不能,我的背不好。”
  “两个女的也可以一起划过去,所以我做了两条船篙。”
  一些村民也划船顺流而下来到河边看个究竟。其中就有那个神职人员兼珠宝匠卡思伯特。他懂技术,也很博学,只不过怯懦而不善交际,长期处于他的主人德格伯特的欺压之下。埃德加时常跟卡思伯特说话,但得到的通常却只是一两个词的回复,只有谈到工匠技艺的时候除外。卡思伯特说:“这所有的东西是你用一把维京海盗的斧子做出来的吗?”
  “我只有这把斧子了,”埃德加说,“斧子的背部可以用作锤子;我也经常把斧刃磨利,它的主要用处也在刃上。”
  卡思伯特表示钦佩。他说:“你会怎么将相接的列板两端固定住呢?”
  “我将它们钉在了一副木骨架上。”
  “用铁钉吗?”
  埃德加摇摇头:“我用木栓。”木栓就是有一端分叉的木钉。木钉插进船身的洞里之后,再把楔子塞进木钉分叉处的空隙中,从而将木钉变宽,将洞口塞满,使得木钉紧紧地固定住。随后,把木钉突出来的两端切掉,让列板两侧表面平坦。
  “这样可以,”卡思伯特说,“不过,接合处得不能进水才行。”
  “我得去趟库姆,买一桶焦油和一袋原毛。”
  听了这话的德朗又来气了:“还想要钱是吗?船不是用羊毛造出来的。”
  “列板的接合处需要用浸了焦油的羊毛来填满,这样才能不进水。”
  德朗一脸愤恨,“就你机灵,给你好了。”他说。
  这几乎算是句赞扬话了。
  船造好之后,埃德加将它推入水中。
  这通常是一个特殊的时刻。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全家人会聚在一起观看这个场景,镇上的许多人也会来。不过,现在埃德加是一个人在完成这件事。他并不担心船会沉,只是不想展现出胜利的姿态。作为一个新来的人,他正在试图与他人融洽相处,而不是表现突出。
  埃德加先把船系在一棵树上,以免它漂走。随后,他将船推离岸边,观察它在水里的状态。船平直地漂浮着,他很满意。接合处没有水渗入。他解开绳子,踏上踏板。他的重量让船的一侧略略倾斜,这是正常现象。
  布林德尔热切地看着他,但他不想让它也登上这艘船。他想看看这艘船没有乘客时候的样子。“你就站在那儿。”他说。布林德尔便趴了下来,鼻子放在两只爪子中间看着他。
  两条船篙靠在木钩子上,船的两侧各有三个钩子。他拿起船篙,放入河中抵住河床,然后推开。这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他轻轻松松就划开了。
  他走向船的前端,将船篙移到靠下游的一侧,让船轻轻往上游移动,逆流而行。他发现一个强壮女人或者正常体格的男人便可以将它推动——布洛德或克雯宝便可以,利芙和埃塞尔两个人一起也行,自己教过她们之后就更简单了。
  埃德加一边划着船,一边往岸边扫了一眼。河岸远处,夏末的树叶郁郁葱葱。接着,他看到了一只绵羊,随后,又有几只羊从树林里出来了,两条狗在一旁护卫着;最后,牧羊人出现了,是一个长着长发、散着胡须的年轻人。
  埃德加有了自己的第一批乘客。
  突然,他紧张起来。他设计的这艘船可以搭载牲畜,可尽管他对船很了解,但他却对羊一无所知。羊群会和他想象的一样吗?它们会不会受惊逃窜?羊群会逃窜吗?他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大概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划到岸边,埃德加下了船,将船拴在一棵树上。
  牧羊人身上的味道好像好几年没洗澡了。他盯着埃德加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新来的。”他似乎对自己的观察能力很得意。
  “是的,我是埃德加。”
  “哈,你有一条新船。”
  “很漂亮,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