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肯·福莱特经典作品集(套装共11册) > 第12章 九九七年,九月下旬
  在埃德加的人生前十八年,他认识的唯一主人就是他的父亲,也许他严厉,但从不严酷。在那之后,德朗的出现令他震惊。埃德加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纯粹的恶意对待。
  然而森妮因为丈夫,她遭遇过这种对待。许多次,埃德加设想过森妮应对辛纳里克时的情景。大多时候森妮会由着他来,少数时候她也会反抗。她是个大胆而固执的人。埃德加也试图以同样的方式对付德朗。埃德加避免冲突,面对小的伤害或者稍微不公正的事情,他会忍一下;但如果不得不发生争吵,他也会战斗到底。
  至少埃德加阻挠过一次德朗打布洛德。还有那次,德朗显然希望蕾格娜在酒馆过夜,但埃德加违背了德朗的意愿,带着蕾格娜去了修道院。在母亲的帮助下,埃德加还逼着德朗给自己分配体面的伙食。
  毫无疑问,德朗很想摆脱埃德加,但存在两个障碍:一个障碍是他的女儿克雯宝,她已经是埃德加家族的一员了。德朗已被埃德加的妈妈深刻地教训过一次:如果他伤害了埃德加,也就等于间接地伤害了自己的女儿。另一个障碍是德朗一直没办法花一天一法寻的价格找到与埃德加具备同等能力的建筑匠。一位好的工匠要的价格会是埃德加的三四倍。对此埃德加认真思考过,德朗的吝啬更甚于他的恶意。
  埃德加知道自己正走在悬崖的边缘。因为德朗本质上不是一个完全理智的人,有一天,他会为了报复而不计后果。然而与德朗打交道并没有安全的办法,除非躺在他的脚下,像地上的灯芯草那样任他践踏。埃德加可不能这样做。
  所以,埃德加对德朗继续采取顺从与反抗交替的态度,同时小心观察德朗脾气爆发的迹象。
  蕾格娜离开后第二天,布洛德走过来跟埃德加说:“你想跟我免费来一次吗?虽然现在我肚子太大,不能被干了,但我可以给你好好吸一顿。”
  “不想!”埃德加说,随后又难为情地补充道,“谢谢。”
  “为什么不想?是我丑吗?”
  “我跟你说过我死去的森妮了。”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跟德朗不一样。”
  “你对我很好。”
  埃德加转移了话题:“你给你的孩子起名字了吗?”
  “我不知道我还被允许给孩子起名字。”
  “你应该起个威尔士名字。你的父母叫什么?”
  “我父亲叫布里奥克。”
  “我喜欢这名字,听上去有力量。”
  “这是一位凯尔特圣徒的名字。”
  “你母亲呢?”
  “埃莱丽。”
  “一个美丽的名字。”
  泪水涌上了布洛德的眼眶:“我好想他们。”
  “我让你伤心了。抱歉。”
  “你是唯一问我家人情况的英格兰人。”
  酒馆里传来喊声:“布洛德!进来。”
  布洛德走了,埃德加则继续干活。
  第一批交付的石头由加布的一个儿子从奥神村驾着小筏运到了下游,货物被卸下,堆到被烧毁的老酿酒房旁边。埃德加已经为新建筑的地基做了准备工作,他挖了一条沟渠,先将石头松散地放在里面。
  埃德加必须先预估地基需要凿多深。他为此察看过社区教堂的地基,沿着高坛的墙凿了一个小洞,发现那里几乎没有地基。怪不得教堂摇摇欲坠。
  他将砂浆倒在石头上,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如何确保砂浆的表面是平的?他眼力好,但这不够。之前他见过建筑工造房子,现在他希望自己当时能够看得仔细一点。最后,埃德加发明了一套装置。他做了一条一码长的薄薄的扁木棍,将其中一面挖空,做成一条平整的通道,就像之前德朗的圆木独木舟的微型版本。然后埃德加让卡思伯特在他的作坊里打造了一颗小型的、抛光的铁球。他将扁木棍放在砂浆表面,球放在通道里,然后轻拍木棍。如果球往一边移动,则表明砂浆的表面是不平的,需要重新调整。
  这个过程需要花点儿时间,德朗很不耐烦。他从酒馆走出来,两手叉腰,看着埃德加干了一会儿活,说:“你弄这个弄了一个星期了,我也没看见你搭出什么东西来。”
  “我得先把地基弄平。”埃德加解释道。
  “我不在乎它平不平。”德朗说,“这就是间酿酒房,不是大教堂。”
  “如果不平,它便会塌的。”
  德朗看着埃德加,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他又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于是他一边走开,一边说:“我得让利芙尽快酿酒。从夏陵订的酒很费钱。你给我赶紧的!”
  埃德加干活的时候,常常能想起蕾格娜。那天她出现在德朗渡口,就像一位来自天堂的访客。她高挑、沉着而美丽,看着她的时候,你很难相信她是人类的一员。但她一旦说起话,便是一位富有魅力的人类了:她很亲切,有一颗温暖的同情心,可以为失去一条腰带而哭泣。威尔武夫郡长是个幸运的男人。他们二人将成为一对杰出的组合。不管他们去哪儿,每一双眼睛会追随他们,一位英俊的统治者和他美丽的新娘。
  蕾格娜跟埃德加说了话,让他受宠若惊,即便她也直白地表示,跟他说话是想回避德朗。令埃德加欣喜不已的是,他能为她找到一个比客栈更合适的住处。他理解她不想跟大家躺在一起的心情。在酒馆里,即便相貌平平的女人也可能遭到男人的骚扰。
  第二天早上,埃德加再次划船到麻风岛去接蕾格娜。阿加莎修女陪同蕾格娜与卡特和阿格尼丝走到河边,在那不远的距离,埃德加清楚地看到,阿加莎与他一样也被蕾格娜迷住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着蕾格娜说话,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他们驶离小岛之后,修女一直站在河边朝他们挥手,直到船抵达对岸,蕾格娜走进酒馆。
  离开之前,阿格尼丝跟埃德加说,她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他。他觉得阿格尼丝对自己的兴趣可能是出于爱情。如果是这样,他就必须跟她坦白,自己不会爱上她,同时向她解释森妮的事。他好奇自己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别人多少遍。
  临近晚上,酒馆里一声痛苦的叫喊吓了埃德加一跳。声音像是布洛德的,埃德加觉得可能德朗在打她。于是他放下工具,跑进屋去。
  但没人在打什么人。德朗坐在桌上,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布洛德背靠着墙,倒在地上。她的汗水浸湿了黑发,利芙和埃塞尔站在一旁看着她。埃德加进门之后,布洛德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
  “上帝救救我们,”埃德加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怎么回事?你个蠢小子。”德朗讥讽道,“你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吗?”
  埃德加没见过。他只见过动物分娩,但那不一样。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他的哥哥出生的时候他还没来到世上。他知道人类分娩在理论上是怎么回事,所以他知道这会痛,还有,现在想起来,以前有时他会听见邻居家传来的痛苦叫喊,他记得妈妈说:“她到时候了。”但他从来没有近距离体验过这回事。
  埃德加只知道,分娩的时候,通常妈妈们会死去。
  这个女孩正承受着痛苦,但他却无能为力。埃德加备受折磨。“我们可以给她一点酒吗?”他绝望地说。通常烈酒会减轻疼痛。
  利芙说:“可以试试。”她倒了一半的酒到杯子里,递给埃德加。
  他在布洛德旁边跪下,将杯子伸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大口,却再次疼得扭曲了脸。
  德朗说:“是伊甸园的原罪导致了这一切。”
  利芙讽刺地说:“大家请看,我的丈夫,一位司铎。”
  “这是真的。”德朗说,“夏娃违抗了命令,这就是为什么上帝要惩罚所有女人。”
  利芙说:“我想夏娃是被她丈夫逼疯了吧。”
  埃德加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干什么,其他人好像也一样。也许这全得听命于上帝了。埃德加回到外面,继续干活。
  埃德加想知道森妮分娩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做爱显然也会导致怀孕,但埃德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