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下了整整一夜。
蓉城,深夜十一点四十。
周野骑着电动车,送餐箱在车后哐当哐当晃。雨披漏了,裤脚湿成两块冷铁皮,贴在腿上。
手机在兜里震。他腾出一只手,在雨幕里眯着眼瞄了一下。
是林小满的朋友圈。九宫格,一张全家福。她挽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儿一女,笑得眉眼弯弯。她胖了点,眼角有了细纹,是那种被日子养出来的、安稳的细纹。
他在雨里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再震,是新闻推送:比特币重回八万美元上方,再创历史新高。
他捏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两道白光,从背后劈过来。
没有鸣笛,没有刹车。
后腰上一记闷响,像被铁锤抡了一下。他整个人飞起来,又重重砸进积水里。电动车在不远处空转着轮子,吱呀乱响。
那辆大奔在雨里顿了半秒。
油门一轰,尾灯划出两道红光,没了。
雨水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他想爬,腿不听使唤。四周很吵,又好像很远。他听见有人喊出车祸了,没人过来。
意识往下沉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就一个念头,清清楚楚——
钱包余额,三十七点五元。
天,就黑了。
三十七点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全部身家。
冷。
不是雨水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墙皮里渗出来的潮。
周野猛地睁眼。
斑驳的天花板,墙皮翘着一角,昏黄的白炽灯罩晃得人眼睛发酸。他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盖一床发硬的旧棉被,被角有块没洗干净的油渍。
他撑着床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结实,骨节分明,没有冻疮,没有常年握车把磨出来的厚茧。
床头那张旧桌上,搁着一台诺基亚N73。
屏幕幽幽亮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
2008年10月15日,星期三。
周野的呼吸,停住了。
他光着脚扑到墙角那面裂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眉眼锋利,胡茬青涩,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还压着一股没被生活磨平的狠劲。
他伸手捏自己的胳膊,又捏自己的脸。
结实的,疼的。
膝盖不疼,腰不酸,背不驼——那个蹲过五年牢、骑了半辈子车、一到阴雨天就浑身散架的身子,不见了。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
2008年。
他真回来了。
前世二十七岁替人顶罪,蹲了五年大牢。出来之后,这世上早没了他的位置,送外卖、跑网约车、搬货、看门,什么都干。四十岁,死在一个雨夜的立交桥下。肇事的车跑了,雨把刹车印冲得干干净净,没人知道那个躺在积水里的中年男人,年轻时也想过要做人上人。
而现在,他二十二岁。
在九孔桥,在金融危机最深的那个秋天。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那股想笑又想骂的劲,慢慢沉到了底。
脑子,却一下子全清楚了。
十三天后,十月二十八,大盘见底,一千六百六十四点。再往后,四万亿砸下来,水泥钢材一夜翻身。
还有比特币。
这些事,满城的人都还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厂子在倒、老板在跑、股票在跌、天要塌了。
他知道。
他是从塌了的那一头,爬回来的。
“砰!砰砰!”
砸门声炸响,整扇烂木门都在抖。
“周野!老子知道你在里头!”
外头一个公鸭嗓子扯着喊:“彪哥的钱,五万!三天!三天还不上,你那两条腿,自己锯了给彪哥送过去!”
周野眼神一冷。
彪哥。九孔桥做资金拆借的。
前世,就是这五万块,把他逼得东躲西藏,把他逼进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他光着上身,下身一条军裤,赤着脚,走到门口,反手抄起脸盆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门外骂骂咧咧又踹了一脚,正要走——
门,从里头拉开了。
黄毛胖子抬起的脚还悬在半空,愣了。
门里的周野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睡眼惺忪,也没有半点怕。
“你……你出来干啥子?”黄毛被他看得发毛,往后蹭了半步。
周野没接话,慢条斯理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蹭的一块灰拍掉了。
“回去跟彪哥讲。”他声音很平,“三天,连本带利,我把钱送到他面前。”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娃吹牛也不打个草稿?你周野啥子德行,九孔桥哪个不晓得?你拿得出五万——”
“拿不拿得出来,三天后见分晓。”周野打断他,“倒是你,大半夜踹我门,耽误了我三天后还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黄毛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他见过欠债的。有哭的,有下跪的,有翻窗户跑的,没见过这么稳的。他心里莫名发虚,又退了一步。
“好……好!”他色厉内荏地指着周野,“三天!三天后拿不出,彪哥亲自来卸你!”
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合上门。
换前世,这时候他早缩在床角了。
他在门后站了片刻,把那点陌生的恍惚压下去,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九孔桥的夜,一股脑涌进来。蓉江两岸灯红酒绿,KTV跑调的歌、划拳的吆喝、烧烤摊的油烟、河面上潮湿的风,全钻进鼻腔。
这条街,他闭着眼都能摸。
哪家烧烤三点收摊,哪家KTV后台是哪个罩着,哪个铺子看着不起眼、一年流水上百万——他全清楚。前世他在这条街混了七八年,从端盘子跑腿的,混成谁见了都客客气气递烟的角色。后来他蹲了大牢,再出来,那些喊他野哥的,转眼作鸟兽散。
世态炎凉四个字,他是拿五年牢狱和半生潦倒,一笔一笔学来的。
可如今,这些门道,这些人情,这些谁贪、谁怕、谁要脸、谁缺银子的脾性,全都还在他脑子里。
至于彪哥,他更清楚。
这号人做资金拆借靠狠,可也讲规矩。干这行最怕的不是有人欠钱,是欠债的彻底没了奔头、人一跑,成了烂账。彪哥要的是钱,不是一条命。
这笔钱,得还。这个人,往后还有大用。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想从这条街、从这些人手里拿东西,先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他望着窗外,心里那盘棋,落下了第一子。
三天还清五万,绰绰有余。
但这五万,只是堵在门口的第一块石头。
桌上的诺基亚震了。
赵石头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野哥,我在夜色酒吧,他们说我偷了客人两万块,把我扣下了。你别来,他们人多……
周野心里一沉。
石头。
赵石头,前世那个替他挡灾、断了一条腿、到死都没喊过一声冤的憨货。
他抓了外套就往外冲。
夜色酒吧还没打烊,后窗透出昏黄的光。
周野贴着墙根,透过半掩的窗往里看。
石头被两个看场的反剪着胳膊,按在角落的椅子上,脸上一个巴掌印,嘴角破了,人还清醒,梗着脖子,反反复复就一句:“我没偷。”
吧台后头,一个穿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慢条斯理问着话。
罗哥。夜色的老板,九孔桥做正经生意的人物,跟彪哥那种一味靠狠的不一样。
周野盯着里头看了十几秒,没动。
石头老实,三脚踹不出一个屁,让他偷钱比登天还难。这里头有鬼。
可他要是现在冲进去,黑灯瞎火,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空口白牙,说了也没人信。弄不好还得挨一顿,连石头一起搭进去。
这种事,得等天亮,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只鬼自己露出来。
他把罗哥问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