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国强,是一个杀人犯。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被上司骂了整整四十分钟,走出公司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开着车,只想赶紧回家,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全部忘掉。
拐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冲出来,直直挡在车前面。
他怀里抱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脑袋无力地歪在他肩膀上。
他疯了一样拍我的车。
“求求你!救救我妈!我妈心脏病发了!求求你送她去医院!”
我摇下车窗,加班挨骂的烦躁还堵在心口,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只觉得烦。
“让开。”
他不让,跪在我车前,额头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磕得砰砰响。
他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哭喊着让我救救他妈,说要多少钱都给。
我看着他那张磕出血的额头,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
是烦,加倍的烦。
“死老太太脏兮兮的,弄脏了我的车你赔得起?滚开!”
我绕过他,一脚油门开走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老太太灰白的脸重新浮上来了。
我翻了个身,心想。
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吧,只是发个病,还能怎样。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早点,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造孽哦,才刚刚六十,突发心脏病,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她儿子跪在路边求人,一辆车都没停。可怜他抱着他妈在马路上哭了半宿。”
我手指颤抖,豆浆洒了出来,烫了我一手,我没感觉到。
我告诉自己,和我没关系。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没送她,又不是我害的她。
就算我送了,她也未必能活。对吧。不是我的错。
我这样告诉自己。
一天,一个月,一年,骗着骗着,我好像真的把这件事忘了。
十年过去了。
那天半夜,我老婆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低头一看,床单湿了一大片,羊水混着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淌。
“国强……我疼……”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发动车子,拧钥匙,打不着。再拧,还是打不着。
我抱着她冲到街上。
凌晨路上连条狗都看不见,我抱着她,她的呻吟声越来越弱。
我等了好久好久,一辆车都没有。
突然一束车灯从路口拐过来。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
我哀声祈求,却被无情拒绝。
后来我才知道,他正是我当年拒绝的人。
命运就像一个回旋镖。
十年前的我拒绝了十年后的我
他把当年我对他做的事,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一字不差。
我老婆救回来了,孩子也保住了。
可一切远没有结束。
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两张脸就开始交替着在我眼前晃。
一张是他母亲的脸,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一边。
一张是他十年前的脸,二十多岁的男孩,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
他们轮番问我。
你为什么不救她。
你为什么不救我妈。
你是杀人犯。
你害死了她。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湿透。
我老婆被我吵醒,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没告诉她,我每天都做同样的梦,每天都在梦里被人拷问,被人审判,被人判处死刑,一遍又一遍。
我以他妈的名义捐了钱。
我在每个凌晨出门,开车在街上转。
我送过发烧的孩子,送过半夜临产的孕妇。
可无论我做了多少事,都赎不清我的罪孽。
我的余生都要背负着人命,活在痛苦和恐惧中。
直到走进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