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
沉重的铁索声从矿道尽头传来。
林烬抬起头时,第一块烧红的岩石正从穹顶坠落,砸在三步外一名矿奴的肩上。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身子便陷进了赤红的裂缝。
焦臭瞬间盖过矿井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地火翻身了!”
“往外跑!快往外跑!”
数百名矿奴疯了一样涌向主矿道。脚链拖在地上,铁环碰撞之声密得像一场骤雨。
林烬没有动。
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岩壁上。
咚。
咚。
岩层深处传来的震动缓慢而沉重,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苏醒。
一下,两下,第三下之后会有第二轮地裂。
这是他在黑石矿场活过六年换来的经验。
“别走中间!”林烬猛然转身,朝身后喝道,“贴左壁,趴下!”
有人听见了,有人没有。
下一刻,第三声闷响如约而至。
矿道中央猛地裂开,一条赤红火舌冲起三丈。跑得最快的十几人顷刻便被掀飞,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层层撞了上去。
惨叫声挤满狭窄矿道。
林烬贴着左壁翻滚,灼热气浪擦过后背,粗布矿衣立刻燃了起来。他反手在地上一压,带着火苗滚进一片潮湿矿泥。
皮肉烧焦的痛楚钻进骨缝,他却只闷哼了一声。
“小烬!”
一个干瘦老头从乱石后爬过来,头发胡子全被燎得卷曲,“你小子耳朵是耗子长的?这都能听出来?”
“石叔,点人数。”
林烬扯掉背后的烂布,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主矿道尽头。
那里没有光。
平日里,矿门外的灯塔会将白光投进来,哪怕相隔半里也能看见。现在,出口方向却黑得像一张闭紧的嘴。
石九也察觉了不对,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不可能。”他喃喃道,“外头的人就算全死了,灯塔也不会灭。”
林烬抓起一块碎石,往前扔去。
碎石飞出十余丈,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金铁声。
不是塌方。
是矿门。
那扇只有矿难时才会启用、重达三万斤的玄铁断龙门,落下来了。
四周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随后,人群彻底炸开。
“开门!外面的人,开门啊!”
“赵管事还在外面,他不会不管我们!”
“我娘还在城南等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儿……”
有人扑到断龙门前,用矿镐疯狂敲打。更多的人跟着冲上去,血肉之躯挤成一团。
铁门纹丝不动。
石九踉跄着走到门边,摸了摸门缝,指尖沾上一层尚未干透的黑脂。
他闻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镇火脂。”
有人颤声问:“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怕我们逃出去。”石九缓缓回头,“他们是要用这座矿井……压火。”
黑石矿场开采的是火髓砂。
这种灵矿深埋地底,伴生地火。每逢地脉暴动,矿场便要投入大量寒玉镇压。可寒玉昂贵,而数百具带着血气的尸体,也能暂时安抚躁动的火脉。
这件事,老矿奴们都听说过。
只是从来没人想过,故事里的尸体有一天会变成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都安静!”
声音透过断龙门上的铜管传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今日地火暴动,矿场出了意外。赵爷已经上报城主府,请诸位在井下等候救援,不得冲撞矿门!”
石九一口唾沫啐在门上。
“放你娘的屁!姓赵的若真去请救兵,落断龙门做什么?”
门外沉默片刻,忽然有人笑了。
“老石头,你倒是活得明白。”
这一次响起的,正是矿场监工赵魁的声音。
“可惜,活得明白的人,往往死得更难看。”
“三百一十七名罪奴,私挖火髓砂,引动地灾,全数葬身矿难。这个说法,城主府会信,青玄宗也会信。”
“你们家里若还有人,矿场会发三斤糙米,算赵某最后一点仁义。”
断龙门内,一片死寂。
林烬却向前走了一步。
“赵魁。”
门外的笑声停了。
“三日前,你把第七矿区挖出的三百斤上品火髓砂换成了废矿。今早,你又调走了仓库里全部寒玉。”
“你不是在平息矿难。”
“你是在毁账。”
门外久久无人说话。
林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怕矿难过去,青玄宗来人查仓,发现你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所以,你想让我们连同第七矿区一起埋在这里。”
铜管那头,赵魁的呼吸重了几分。
“林烬,你妹妹这个月的药,是不是还没领?”
林烬眼神骤冷。
“她叫林小满,今年十三。”赵魁慢悠悠道,“寒髓病犯起来,浑身会像结冰一样疼。没有赤阳散,她撑不过今晚吧?”
石九一把按住林烬肩膀。
“别听他的。他在激你。”
门外,赵魁笑意更浓。
“你若老老实实死在里面,我或许还能赏她一副药。你若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那小丫头,就只好下去陪你了。”
林烬五指缓缓攥紧。
指甲刺进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黑石上。
六年前,父亲被定为叛国罪,林家三十七口斩的斩、流放的流放。他带着七岁的妹妹被送进黑石城,一个在矿井卖命,一个在药铺替人洗药渣。
六年来,他低过头,挨过鞭,吃过馊饭,也在死人身上扒过还能穿的鞋。
因为他得活着。
小满也得活着。
可低头换来的,从来不是生路。
只是让握鞭子的人觉得,他还可以再低一点。
“赵魁。”林烬开口。
“嗯?”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她。”
门里门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烬抬起眼,漆黑眸子里倒映着矿道深处越来越亮的火。
“否则我出去以后,你会发现——”
“死,是今晚最便宜的东西。”
铜管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咔嚓。
铜管被人从外面拧死了。
紧接着,矿门四周亮起一圈赤色阵纹。灼热气流不再向外逸散,反而被阵法推回井下。
赵魁连最后一条通风道也封了。
矿井深处,第四声地脉震动传来。
这一次,比前三次加在一起还要响。
穹顶开始崩塌。
石九死死抓住林烬:“主矿道完了!往哪儿走?”
林烬望向第七矿区。
那里是震动最剧烈、火光最炽盛的地方,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死地。
“往下。”他说。
“你疯了?下面是地火眼!”
“断龙门从外面落锁,唯一能开的绞盘也在外面。留在这里,三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林烬从腰间抽出矿镐,一把扯断遮住第七矿道的警戒绳。
灼热红光扑在他的脸上。
“第七矿区有一条废弃风井。”
“那条井塌了十二年!”
“塌的是上半段。”林烬道,“下半段还通着。”
石九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烬没有回答。
那条风井,是父亲画在他背上的。
不是用墨。
是十年前临刑前,隔着囚车,以一指鲜血画下的。
林烬一直以为那是一道毫无意义的伤疤。
直到三日前,他在第七矿区的岩壁上,看见了与伤疤一模一样的纹路。
又一块巨石轰然砸落,人群中响起哭喊。
林烬转过身,看向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愿意等死的,留在这儿。”
“想活的,跟我走。”
说完,他第一个踏进了第七矿区。
脚下,像是通往火海。
背后沉寂数息,铁链拖地的声音终于响起。
一个。
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