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篇
  林澈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没有矿洞的萤石光,没有妖祖遗迹的金色灵光,没有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给他暖身子。只有一盏廉价的日光灯管在嗡嗡轻响,光线惨白,照着他贴在墙上的那张奥特曼海报——迪迦复合型,姿势是经典的发光线,右下角还有他十岁时用圆珠笔写的“加油”。
  他躺在一张弹簧床上。床单是格子花纹的,枕头是荞麦的,被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机、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一本翻开到第34页的《高等数学》。电风扇在床尾左右摇头,吹出来的风带着夏夜的闷热。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胡茬,没有风霜刻出来的细纹。他又检查了一下身体,完整,四肢健全。他呆坐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五指张开,又合拢。九世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冷宫里的半块馒头,妖兽山脉里的火岩蜥,北境雪原上的剑光,封仙台上化为飞灰时苏清寒暗金色的眼睛,妖祖遗迹里洛璃裹住他的九条尾巴,还有夜琉璃的书单、凌薇的实验室、云曦的红薯、魔嫣蹲在角落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幽若敲门的声响、时笙捏碎的时间线、星落送他的三光年宽的星星。
  这些全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对着空气说了一遍,“真的回来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碎裂的角落里,日期赫然在目——2017年6月15日,周四。他高考完刚好一周,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时间,下个月就要去江城大学报到。十八岁。系统说过,最终奖励是重生蓝星十八岁。它没有骗他。
  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赤脚踩在凉丝丝的瓷砖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夜景——对面楼亮着几盏灯,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空气里没有灵气的味道,远处天际线没有飞舟的航迹灯,也没有灵力光柱冲天而起的痕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点发酸,才把窗帘拉上。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依然是沉默。九世轮回完成,系统永久解绑。从今天起,他是自由的了。绝对自由。
  林澈对着窗户笑了一下,笑完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箱里有他妈走之前留的凉面,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张便签——“儿子,妈出差三天,饭在冰箱里,自己热。别老吃外卖。”他把便签揭下来仔细看了看,嘴角翘起来,然后打开微波炉热凉面。
  微波炉嗡嗡转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空的。他又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书包的夹层、衣柜顶上的旧鞋盒。没有。什么都没有。苏清寒缝的那件法袍的边角料,洛璃用绒毛捻的围巾,霍远给的北境军令牌,全都留在了系统空间里。他只带回了九世修为和全部记忆。系统说的是九世修为加记忆,没说能带纪念品。
  凉面热好了。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新闻里在播某个明星的离婚官司,主播的语气比报道妖兽攻城还严肃。他吃了两口面,觉得味道太淡,又去厨房加了勺辣椒油。回来的时候电视画面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信号被干扰了。他没在意,继续吃面。吃完面洗了碗,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躺回床上。电风扇还在摇头,吹得那张奥特曼海报哗哗作响。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去理个发,然后去网吧查查江城大学的入学攻略。
  第二天早上,林澈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设置的闹钟名称是“起床修炼”——改掉之后改成了“起床吃早饭”。九世修来的绝对自由,从睡懒觉开始。他趿拉着拖鞋去楼下早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悠悠地吃。老板娘问他考了多少分,他说还行,够上江大。老板娘说江大好啊,出来好找工作。他笑着说对。
  吃完早饭他去理了个发,把上一世在山脉里被雷劫劈得乱七八糟的发型修回了正常人的样子。理发师问他怎么剪,他说短一点,凉快。理完发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十八岁的脸,干净利落,没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也没有丹药炸炉熏出来的黑灰。挺好。
  接下来一周,他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普通生活。白天在家打游戏,晚上出门跟高中同学撸串,周末去姥姥家吃了顿饭。姥姥问他大学有没有把握,他说有。姥姥说找个女朋友,他说行。姥姥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他吃了,觉得没有自己做的糖醋里脊好吃。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九世的事。不是刻意的,就是某些画面会自己跳出来。苏清寒在北境城墙上说“等你报完仇,你陪我去看这个世界”。洛璃在矿洞里用三条尾巴裹住他的手腕,用心灵感应说“咱家就是咱家,反悔的是狗”。夜琉璃、凌薇、云曦、魔嫣、幽若、时笙、星落——她们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他把这些画面压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觉。都过去了。这辈子就好好做一个普通人吧。
  然后他开学了。
  江城大学在江城东边,靠着山,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九月份的时候梧桐叶刚开始泛黄。林澈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泡面、洗衣液和新刷墙漆的味道。宿舍在四楼,四人寝,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铺床了。
  “哟,来了!”一个圆脸戴眼镜的男生从上铺探下头来,“你也是计算机系的吧?我叫周明,安徽来的。你哪的?”
  “本地人。”林澈把行李箱放到自己的床位前,打量了一下宿舍环境。四张床,四个书桌,一个阳台,独立卫浴。比冷宫强,比贫民窟强,比矿洞强。简直是天堂。
  另外两个舍友也陆续到了——一个高个子篮球特长生叫孙鹏,一个瘦瘦的眼镜学霸叫陈志远。四个人当天晚上就混熟了,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散伙饭的反义词——团聚饭。林澈打了份红烧肉,咬了一口,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周明问。
  “还行。”林澈把红烧肉咽下去,“就是酱油放少了,糖也少了。还没我做的好吃。”
  “你还会做饭?”孙鹏眼睛瞪得溜圆。
  “会一点。”林澈谦虚地说。九世轮回里他做过大概几千顿饭,喂过女帝、喂过狐狸、喂过杀手、喂过科学家、喂过仙女、喂过魔女、喂过鬼魂、喂过时间女神、喂过万界本源。区区大学食堂,确实不太能打。
  军训的时候出了件小事。站军姿站到第三天下午,教官让他们在操场上跑五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一个女生中暑晕倒了。教官还没反应过来,林澈已经窜了出去,一把扶住那个女生,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探了一下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清凉油抹在她太阳穴上。动作之快,手法之熟练,把旁边的同学都看呆了。
  “你学过医?”教官走过来问。
  “呃——家里开中医馆的。”林澈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总不能说“我炼过九世丹药,用灵力探脉是基本操作”。
  军训结束之后,林澈的大学生活正式步入正轨。上课、写作业、打游戏、参加社团招新。他报了个烹饪社,第一次社团活动做了个糖醋里脊,社长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诚恳地邀请他当副社长。他婉拒了,说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做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开始享受这种平淡——早上被闹钟叫醒而不是被妖兽嚎叫吵醒,上午在教室里听课而不是在山脉里逃命,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而不是在炼丹炉前算火候,晚上在宿舍打游戏而不是打坐修炼。周末偶尔回家陪爸妈吃顿饭,听他妈念叨让他找女朋友,听他爸吹嘘当年追他妈的光辉事迹。他想,这就是他九辈子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