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被耳麦过滤,犹如烟花的声响。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楚梨紧缩的瞳孔。
  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那团橙红的火焰,在漫无边际的黑色海面上,变成了一朵无足轻重的火苗,终将被吞噬,熄灭。
  泪滴从眼角溢出,滑过脸庞。
  楚梨抓住了Ada的西装衣袖。
  “刚才那是Carlos的飞机对吧?宋赞不在那架飞机上对吧?”
  Ada拍了拍楚梨的手。
  “那确实是Carlos的飞机,看样子,Carlos大概是活不成了。至于宋老板,他要是跑得够快,也许没什么大事。”
  宋赞把楚梨推过来的时候,Ada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看刚才那一发AT4破甲弹,宋赞准备得还算充足。
  交火中,只有GIA的飞机是安全的,无论是宋赞,还是有Adelson家族撑腰的Carlos,发射武器时都会想想攻击GIA的后果,误伤也几乎不会发生。
  因为Adelson家族的势力,她不能动Carlos,但Carlos也不会想到,有人敢杀自已。
  倒是要谢谢宋赞,解决了这个定时炸弹。
  不过就算Carlos是个败家子,老Adelson也认这个小儿子,这仇,是彻底结下了。
  楚梨松开了Ada的衣袖,转身看向舱门窗外。
  她已经看不见那团火焰,但心底却被烧穿了一个洞。
  她抬手摸到了胸前的佛牌,这是宋赞最后送给她的东西。
  这里有重要数据或信息吗?
  她不知道。
  她也曾见过宋赞沐浴在阳光中,虔诚地念诵佛经。
  不垢,不净,和生杀予夺时的阿赞,仿佛不是一个人。
  也许,这一直是宋赞的一部分。
  也许,这块佛牌只是一个保平安的护身符。
  宋赞在战斗开始前一刻,推开了她。
  宋赞做了选择,选择让她远离战场。
  那她呢?
  如果宋赞一开始就告诉她全部的计划,她会选择和GIA走,还是留下?
  她不知道。
  宋赞太霸道,剥夺了她选择的机会。
  这么可恶的人,应该能活下来吧。
  不,一定能活下来……
  楚梨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任由眼泪无声流淌,沿着下颌滴落,沾湿衣襟。
  Ada不知从谁那儿找来几片医疗纱布,塞进楚梨手中。
  “我们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哭够了我可以免费送你个墨镜。”
  Ada向同乘的探员伸出手,对方不情愿地把自已口袋上挂着的墨镜摘了下来。
  楚梨接过Ada递过来的大墨镜,声音沙哑:
  “谢谢。”
  Ada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缓缓开口:
  “东南亚的阿赞,杀了美洲Adelson家族的小儿子,虽然是Carlos先挑起的事端,但Adelson家族不会善罢甘休。就当是蝴蝶效应吧,整个地下世界的格局即将发生巨变。这种危险的时候,你回华国正合适。”
  楚梨没有回应Ada。
  从她主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迷路了。
  无论是沉入海中的纸醉金迷,还是远方的故乡,都仿佛一场幻梦。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看见宋赞的脸,闻到那股沁入骨髓的檀香气。
  ***
  武装直升机抵达文莱皇家空军基地。
  楚梨不能再带着手枪,解下了大腿上的枪套。把那只Glock43X送给了Ada时,她竟然有一丝不舍。
  和Ada告别后,她坐进一辆悍马,戴上大大的墨镜,遮挡自已泛红的双眼。
  但她的礼裙红得刺眼,身上还有擦伤和磕碰的淤青,高跟鞋上也满是划痕,像是灾难的幸存者,也像刚刚被解救的人质。
  她不想再把自已当成受害者,但她的思绪中出现一片片空白,就像被打散的拼图,缺失了好多片。
  凌晨,楚梨狼狈地坐在民用国际机场候机厅,GIA在当地的探员给她送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代替护照的证明文件,一叠美金现金,以及一部普通的手机。
  楚梨拿起手机,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按下了宋赞的号码。
  她记忆力一直都还可以。
  用得上的数字,她能记住。
  拇指停在拨号按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她马上就要回家了,这明明是她期待已久的。
  她以为还能发生什么,宋赞从天而降带她走?
  也许她害怕的,是无人接听,是忙音过后的死寂。
  甚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说出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登上红眼航班,她闭上眼睛,瘫坐在狭窄的座椅中,身上不剩一点力气。
  三个小时的航程,她想要睡眠,却惊醒无数次。
  梦中,宋赞倒在血泊里,那双幽邃的眼眸没了光彩。而她独自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等待着被漆黑的大海吞没。
  楚梨攥紧胸前的佛牌,手指发颤。
  机舱舷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落地港城,人们起身取行李,她只有一个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最先走出舱门。
  港城繁忙,清晨的机场已经人流涌动,耳边交杂着机场广播和行人的粤语、英语,穿着商务西装,拖着小号皮箱的旅客行色匆匆。
  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但现在的状况,似乎比她刚到泰兰时好了不少。
  她到过很多地方,曼考最高档的酒店,缅麻藏污纳垢的村庄,纸醉金迷的邮轮。
  她看过各种各样的人,忠诚的,虚伪的,刻薄的,各怀鬼胎的,坚持自已立场还没有坏透的。
  也许还有一丝局促,但现在她不会再害怕了。
  她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是宋赞握住她的手扣动扳机时,是宋赞逼她三天极限考驾照时,还是宋赞带她去缅麻时?
  不知道。
  楚梨拿起手机,再次按下宋赞的号码。
  电话另一端,是另一个世界。
  她曾经想要逃离,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世界。
  有宋赞在的世界。
  最后,她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她曾以为遥遥无期,但宋赞已经放手了。
  她不该再想象那条没有延伸的,未发生的路。
  楚梨找到了Ada预存的号码,发了个信息。
  【我到港城了。】
  【Ada:去行政区公署补办护照,或者办个一次性旅行证就能回大陆,那些钱应该够了。】
  【楚梨:够了。】
  【Ada:记得去恒生换钱,不要去通济隆,不划算。】
  【楚梨:谢谢。】
  楚梨找到了恒生银行在机场的服务点,她只有GIA给的证明文件,工作人员核对费了点时间,但她还是成功换到了一沓港币。
  她直接去打出租车,去行政区公署。
  等待公署上班的时间,她又饿又困,在街边吃了咖喱鱼蛋、冰火菠萝油和丝袜奶茶。
  宋赞不会吃这些又甜又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