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的靴底碾过积雪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范梦茹的车已经拐过街角,他摸出手机给沈浩回消息:"二十分钟到,让王姐把铜锅烧上。"指腹擦过屏幕时,喉间那股甜腥突然上涌,他扶住旁边的广告牌,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了下去。
剧组租的老四合院飘着炊烟,远远就能听见王姐的大嗓门:"小沈你把冻豆腐泡上!
羔羊肉片别搁冰箱,化过了涮着不嫩!"叶浩推开门,混着麻酱香气的热气裹着笑声扑过来——场记小妹正踮脚够挂在房梁上的干辣椒串,副导演举着手机拍她摇摇晃晃的样子,镜头里突然映出他的影子。
"导演回来啦!"沈浩从厨房探出头,围兜上沾着葱叶,"我就说浩哥最疼咱们,一听涮羊肉立马飙车回来。"他手里的漏勺还滴着水,指了指灶台:"锅底料我按你上次教的,把羊骨汤熬上了,就等你调麻酱。"
叶浩解下围巾挂在门后,袖口蹭到门框上残留的浆糊——昨天贴场记表时没擦干净。
他卷起袖子,玻璃罐里的芝麻酱香得人直吞口水。"你们倒会挑日子。"他舀了勺花生碎碾碎,"前天刚跟道具组砍完价,今天就集体馋虫上脑。"话虽这么说,指尖却不自觉把麻酱调得更稠些,这是场记小妹上次说"喜欢挂得住肉片"的口味。
"浩哥!"
脆生生的唤声从院外传来。
叶浩转身时,关彤抱着个牛皮纸袋跨进门坎,羊绒大衣下摆沾着雪星,发梢还凝着小冰晶。
她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路过附近买咖啡,想着剧组该收工了......"话音未落就凑到灶台边,"哇,是你调的麻酱?
我上次说要多放腐乳,你记没记......"
"关老师这是顺路?"沈浩挤眉弄眼,拎着两棵白菜往院外走,"我去洗葱,锅开了喊我啊!"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灶火噼啪响着,映得关彤耳坠上的碎钻一闪一闪。
叶浩看着她把纸袋搁在案上,袋口露出半盒车厘子——那是他上次说剧组小孩最近总念叨的水果。
"你上次说胃不好,别吃冰的。"他鬼使神差说了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调羹柄。
关彤突然伸手扯他围裙带子:"我是来探班的,不行啊?"她的手比他凉,隔着粗布围裙都能感觉到温度差,"对了,你放文件的包落我车上了。"她指了指案头那个旧帆布包,"我给你带过来......"
话音戛然而止。
关彤的手指停在半开的包口,抽出一张纸时,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那是份抵押合同,甲方栏"叶浩"两个字被红笔圈着,抵押物写着"丰城老巷17号院"——那是他爷爷留下的钢琴房,墙上还挂着他十六岁得全国钢琴赛冠军的奖状。
"你拿房子抵押?"她的声音在发抖,纸张被捏出褶皱,"上次你说缺钱我可以......"
"道具公司要现钱。"叶浩打断她,转身搅动汤锅里的羊骨。
沸腾的汤沫模糊了视线,他想起昨天在医院,燕小妍把CT片举到灯光下:"肿瘤压到视交叉神经,可能会突然失明。"可此刻关彤泛红的眼尾却清晰得可怕,"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再说......"
"再说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没有退路!"关彤把合同拍在案上,指甲盖泛着青白,"你总说要拍完宋佳爸爸的故事,要让更多人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连你都倒了......"她突然顿住,抓起车厘子盒的手又放下,"我这还没嫁你呢,你倒先把后路全断了。"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片雪,落进沸腾的汤锅里瞬间没了踪影。
叶浩望着她转身时大衣扫过的风,把案头的合同吹得哗啦响。
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他这才发现她带来的纸袋最底下,躺着盒他常吃的润喉糖——是医院药房特供的,甜而不腻的那种。
"浩哥!
锅开了!"沈浩在院里喊,声音裹着此起彼伏的欢闹。
叶浩弯腰捡起地上的合同,指腹蹭过"叶浩"两个字,突然听见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
解锁时屏幕亮起,是条未读消息,发件人备注"陆婉清",时间显示三分钟前:"关于夏竹的角色,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汤锅里的羊骨咕嘟作响,麻酱的香气漫得满院都是。
叶浩把润喉糖揣进兜里,刚要端起麻酱罐,视线却被案头车厘子上的水珠晃了一下——那水珠里映着他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了些,可嘴角却不自觉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