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叶浩就蹲在院门口绑竹背篓。
竹篾蹭过指腹的刺痒混着露水的凉,他低头检查背带的结,听见身后木门槛吱呀一响。
韩露梅抱着个粗陶罐子出来,浅蓝布衫的袖口沾了星点灶灰。
她把罐子塞进背篓侧边的网袋,抬头时发梢扫过他下巴:"红薯烤得软乎,凉了我再包层布。"
叶浩弯腰让她趴上来时,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茉莉香。
韩露梅的手攥着他衣领,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贴在他后颈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我...我重。"
"比镇上卖的糯米糍还轻。"叶浩往上颠了颠,背篓里的红薯罐子轻轻撞着他后腰,"抓紧了,青石阶滑。"
山路上的雾被脚步惊散,最先遇到的是挑着菜担的王婶。
老妇人眯眼瞧着两人,菜筐里的小白菜还挂着水珠:"哟,这是小两口赶早市去?
梅梅这镯子衬得手腕细,浩子背人倒比去年修祠堂时稳当多啦!"
韩露梅的脸霎时红到耳尖,埋在叶浩颈窝里的声音闷闷的:"王婶您别..."
"该说该说!"王婶的笑声撞着山壁荡开,"上回李叔家小子背新媳妇,半道上摔了个屁股墩——浩子这腰板,保管能把咱们梅梅顺顺当当背到镇口!"
叶浩能感觉到背上的人缩成更小一团,后颈的热度几乎要烧穿衬衫。
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又慢又稳,听着山雀在树梢扑棱翅膀,忽然说:"王婶,初九改初十的事,您帮着跟刘媒婆说声?"
"得嘞!"王婶挑着菜担往岔路走,回头时眼角的皱纹堆成花,"初十我让我家二丫头来帮梅梅盘头,保准比上个月张姑娘的喜妆还俊!"
转过山坳,又遇上扛着锄头的李叔。
老头把草帽往后推推,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浩子,镇东头的邮局十点就关门,赶早不如赶巧——哎梅梅,你这银镯子我瞅着眼熟,可是你奶奶那对?"
韩露梅的手指轻轻抚过腕间银饰,声音比山风还软:"是奶奶走前塞我手里的。
她说...说戴银镯子的姑娘,日子能过得亮堂。"
叶浩的脚步顿了顿。
背篓里的红薯在晨风中散着甜香,他想起昨夜韩露梅说"最多还有半年"时,月光里那截发抖的手腕。
现在这双手正搭在他肩上,银镯子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像一串没说完的话。
"亮堂。"他低低重复,喉咙发紧,"往后咱们的日子,准保比银镯子还亮堂。"
韩露梅的手指悄悄勾住他的后领。
山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透过松针漏下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织出金斑。
路过山神庙时,她忽然说:"浩子,你会做蛋饼么?"
"蛋饼?"叶浩被问得一怔,"小时候跟着我妈学过,打两个鸡蛋,撒把葱花..."
"我爹活着时,总在灶房给我摊蛋饼。"韩露梅的下巴蹭着他后颈,"油星子溅在锅沿上,滋啦滋啦响,他就用锅铲敲着说'梅梅的小肚皮要装下整个春天'。"
叶浩感觉有湿热的东西渗进衬衫布料。
他攥紧背带的手松了松,又更紧地扣住:"明儿我早起。
你说要放多少葱花?
要加虾米么?
我昨儿在镇里买了点干虾,还没拆封..."
"都好。"韩露梅吸了吸鼻子,"只要...只要是你做的。"
镇口的邮局飘着煤炉味。
叶浩把装着画稿的牛皮纸袋递进窗口时,韩露梅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捧着他递来的烤红薯。
阳光照得她眼尾的泪痣发亮,见他回头,便举着红薯晃了晃:"甜的。"
返程时背篓轻了,叶浩却走得更慢。
韩露梅靠在他背上打了个小盹,发梢扫过他耳垂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山涧的流水。
同一时刻,三十公里外的别墅里,范梦茹把咖啡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
她盯着平板上的漫画分镜,指尖几乎要戳穿屏幕——《鬼灭之刃》第三话的分镜构图,和叶浩三年前给某部电影画的宣传插画,用的竟是同一种"呼吸式运镜"。
"不可能是巧合。"她抓起手机翻聊天记录,上周叶浩还说"最近只写歌",可这漫画里对火焰的刻画,分明带着他画《焚琴》时的偏执——每簇火苗的弧度都算过,要刚好烧到读者心脏的位置。
助理小吴端着新煮的咖啡进来,正撞见她在备忘录里狂敲:"联系印刷厂要原稿笔迹鉴定""查梦工厂最近签约画手""叶浩手机定位显示在云栖山"。
"姐,您又发什么疯?"小吴把咖啡推过去,"叶老师不是说要隐居么?"
"隐居?"范梦茹扯了扯羊绒衫领口,"他要是真打算当山里的村夫,会在漫画里埋这么多只有老粉才懂的梗?
你看这页男主的耳坠,和他去年生日直播时戴的银坠子,连缺口都一模一样!"
她点开叶浩的微信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发了个猫咪歪头的表情包——太刻意。
再换个咖啡杯的动图——太模糊。
最终咬咬牙,发了行字:"新收的画手?
画风很像某位故人。"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云栖山的木屋里,叶浩正踮着脚往房梁挂红绸。
韩露梅坐在床沿编中国结,银镯子碰着红绳发出轻响。
他手机在桌上震动,显示"范姐"的消息,却被他随手划到了一边——此刻更重要的,是王婶刚送来的并蒂莲床罩,要赶在天黑前铺好。
院外传来李叔的大嗓门:"浩子!
刘媒婆说初十的唢呐班子定了,八个调的唢呐,保准吹得山雀都跟着打拍子!"
韩露梅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有碎光在跳。
叶浩踩着凳子下来,红绸在他指间垂成流苏:"梅梅,明儿我早起摊蛋饼。"
"嗯。"她把编好的中国结系在他手腕,和自己的银镯子碰出清响,"我帮你打鸡蛋。"
山风掀起窗纸,吹得桌上的红喜字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唢呐试音,调子又脆又亮,像把春天的门,轻轻推开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