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铁楼梯底下把鞋脱了。
那道楼梯是一格一格的铁板,踩上去咣咣响,穿鞋上去,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我把两只鞋并排摆在最底下那一格,光穿着袜子往上走。
袜子踩在铁板上,铁板上有油,有铁屑,有一层黑灰,凉的,扎脚。
阿坤在洗车位看着我,手里的水枪垂着,水哗哗地往地上流。
老鲁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半,看了我一眼,又滑回去了。
我一格一格地往上走。
那排玻璃,从底下看了一个礼拜,我从来不知道它还能挡住东西。
今天它挡住了。
我妈进去以后,里头的百叶帘“唰”地全放下来了,灰色的,一片一片的铝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
离地二十公分。
我走到最上面那一格,蹲下,然后趴下了。脸贴在铁格板上,一股机油味,铁板的格子硌着我的颧骨,正好硌在那块刚结的痂上。
门是玻璃的,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得见里面的地板。
也听得见。
……
“……是真的吗?”
是我妈的声音。不高,可是绷着,像一根拧到头的弦。
“哪件?”
“你别跟我装。”我妈说,“我儿子半夜爬你后山,被藤刺扎了一身,蚊子咬得脖子上没一块好肉。他说他看见了。”
“看见了啊。”他的声音是笑着的,“那小孩挺能爬。”
我从帘子底下看见了两双脚。
一双是我妈的,黑丝袜,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开庭穿的那双,鞋跟又细又高,并着站,站得笔直。
一双是他的靴子,磨白了的,离她一米远,鞋尖冲着她,一只脚的脚跟在地板上一点一点。
“她二十岁。”我妈说,“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她自己打车来的。”他说,“三十七块,我给她报的。”
“你——”
我妈的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上礼拜在派出所,你跟我说你图个乐呵。”她的声音快起来了,一句赶一句,“你的乐呵就是这个?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睡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睡在她男朋友眼皮底下,睡完了还跑到人家妈跟前,‘沈律师你昨晚来过’——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他说出来的。你——”
“沈律师。”
“我在说话!”
“你上来,”他说,“是替你儿子讨公道,还是替你自己?”
帘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趴在铁板上,连气都不敢喘。
“……你说什么?”
“你今天戴耳环了。”他说,“前天没戴。礼拜一也没戴。”
“啪。”
那一巴掌很响,响得我在门外都缩了一下脖子。
靴子没动。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板上一滑,“吱”的一声。
很久没人说话。我听见我妈在喘气,喘得很急,一下一下的,那天她跪在碎石子上就是这么喘的。
“打完了?”他说。
声音还是笑着的。
……
靴子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一米远走没了。靴子尖抵上了高跟鞋的鞋尖。
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跟了一步。又退一步,又跟一步。退到第三步,鞋跟磕在了什么上——桌子腿,那张大桌子的桌子腿——退不动了。
“你别……”
后面的话没了。
我听见一声“唔”。
很短,闷的,从嗓子里出来,被什么堵回去了。
然后是我妈的高跟鞋。
两只鞋跟同时从地板上抬起来了,抬到脚尖踮着,鞋跟悬在半空里,抖。
她踮着脚,是因为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得踮着脚,或者是他把她往上提,提得她只剩脚尖沾地。
帘子里有声音。湿的,黏的,啧的一声,又一声。是嘴。
我亲过嘴。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唔……放……放开……”
“不放。”
“我……陈卓……我儿子在楼下……”
“那你小点声。”他说,“楼下有小孩。”
那句话我听过。礼拜二中午,农家乐,储藏间,他对着窗户说:“姐,小点声,隔壁有小孩。”那回窗外是夏棠。
这回门外是我。
他知道。
……
高跟鞋离地了。
两只都离地了。
我从帘子底下看着它们从地板上飞起来,往旁边一荡,荡出了那二十公分的视野,然后又出现了:在桌子边上,悬着,比刚才高出一截,鞋底冲着我。
他把她抱到桌子上了。
两条腿从桌沿上垂下来。黑丝袜,膝盖上那块创可贴从丝袜底下透出来一个印子。两只高跟鞋挂在脚上,晃。
靴子走过来,走到那两条腿中间。
那两条腿就分开了。一开始并着,膝盖贴着膝盖,他的靴子往前一挤,膝盖就让开了,往两边一分,分到他的胯那么宽,夹着他。
右脚上那只高跟鞋掉了。
“嗒”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鞋跟冲上,正好滚到门边上,滚到帘子底下,离我的脸不到半米。
鞋里头还是热的。我闻得见。皮子味,她的脚汗,她的香水,混在一块儿。
她那只脚就光着了,裹在黑丝袜里,悬在桌沿下面。脚趾头在丝袜里蜷着,蜷得死紧,又张开,又蜷上。
帘子里的声音没停过。嘴对嘴的声音,衣服蹭衣服的声音,我妈从鼻子里出来的气,越来越短,越来越乱,带着一点哼。
“……嗯……你……手……”
“什么手。”
“拿……拿开……”
“这儿?”
“……嗯……”
她说:“嗯。”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嗯,拿开”,还是“嗯,这儿”。
衬衫的声音。
真丝的,滑的,被手揉皱了,沙沙地响。
一颗扣子“嘣”地崩开了,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蹦了几下,蹦到了那只高跟鞋旁边,是一颗白色的小贝母扣子。
桌上有东西倒了。
一个笔筒,“哐啷”一声,十几支笔撒了一桌子,又从桌沿上往下掉,噼里啪啦,有一支滚过来,从帘子底下滚出门缝,停在我鼻子尖跟前。
是我妈的笔,她那支钢笔,在派出所签协议用的那支,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你疯了……”她喘着说,“礼拜二晚上……我就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上你的车……”
“礼拜二晚上你在我车上脱袜子的时候,”他说,“怎么不说不该?”
“那是勾丝了!”
她说得又急又响,响完了自己先没声了。
他笑出来了,笑得桌子都在颤。
“对,”他说,“勾丝了。一条腿勾丝了,两条腿一块儿脱。”
“你闭嘴……唔……”
又被堵上了。
“……陈卓……”
我妈叫他名字。跟那天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软的,是往下掉的,掉到最后,变成了一口气。
那只光着的脚,脚背一下绷直了。
……
他的手往下去了。
我看不见他的手。
我看得见她的腿。
他的一只手从她膝盖那儿出现了,大的,黑的,指甲缝里有机油,贴着她裹着黑丝袜的大腿外侧,往上,慢慢地往上,推着她的裙摆往上,推过了大腿的一半,再往上,推出了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不见了。
她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胯。
然后,帘子底下出现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往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抓住,指头陷进他的肉里。
“够了。”
她的声音哑了,喘着,可是有劲。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我十点开庭。”
他的手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我趴在门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几下。
他的手从她腿上退下来了,退出了帘子的边,退回了他自己身边。
“行。”他说,“去开你的庭。”
……
桌子边上的那两条腿动了。滑下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头张开,找了找,没找着鞋。
“我鞋呢……”
我爬起来了。
我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下面退,袜子在铁格板上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去。
我抓着扶手,一格一格地往下蹦,蹦到最底下,抓起那两只鞋,一手一只,光着袜子跑回洗零件的铁盆跟前,蹲下了。
阿坤看着我,嘴张着。
我拿起刷子。
头顶上,玻璃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
高跟鞋踩下来。
我没抬头。
我盯着盆里的黄色清洗剂,清洗剂里泡着一个黑疙瘩,我拿刷子刷它,刷得一盆的水哗哗地晃。
高跟鞋走到楼梯底下,停了。
我余光里看见她的鞋尖。两只都穿上了。黑丝袜,脚踝。她站在那儿,停了有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楼梯底下那一格,铁板上的黑灰里,印着我两只袜子的脚印,一格一格地往上,一直到最上面。
我也知道她在看我的脚。我蹲着,两只鞋扔在旁边,两只袜子底黑得像在墨汁里泡过。
“下午四点半,”她说,“我来接你。”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走了。走过车间,走过院子,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上车,关门,倒车,开走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在车窗后面一闪。口红是新涂的,涂得很仔细,比早上还红。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那儿,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
他是二十分钟以后下来的。
左边脸上一个巴掌印,红的,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T恤领口上蹭着一道颜色,豆沙色的。
阿坤憋了半天,没憋住。
“哟,卓哥,脸怎么了?”
“蚊子。”他说。
他从冰柜里拿了根盐水棒冰,撕开,叼着,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袜子。
“小孩,”他说,“下午把我那车洗了。里外都洗。”
他那辆陆巡。我妈坐过的副驾驶。夏棠昨晚坐过的副驾驶。
洗之前,他又说:“上楼把我车钥匙拿下来,桌上。”
我上楼了。穿着鞋,咣咣咣。
百叶帘已经拉上去了。
办公室里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子上的东西全挪了位置,合同和笔录摞在一边,摞得歪歪扭扭,桌面正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得干干净净,那块地方的玻璃台面上,有一个印子,雾蒙蒙的,两瓣,圆的,是一个屁股坐过又滑下来的印子。
笔筒扶起来了,笔插回去了。我妈那支钢笔不在里头,大概她拿走了。
我在桌子底下找到了那颗扣子。白色的小贝母扣,背面还连着一截线头,线头是白的,崩断的。
车钥匙就在桌上。我拿了钥匙。
扣子我也拿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下楼,揣进了裤兜里。
我不知道我要它干什么。
我洗了。
我拿吸尘器吸副驾驶的脚垫,吸出来一根长头发,卷的;又吸出来一根,直的,染过的,栗色。
两根头发缠在一块儿,缠在吸尘器的刷头上,我拿手指头往下拽,拽了半天才拽下来。
……
夏棠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后山上,不知道早上院子里那一嗓子,不知道楼上那二十公分。她从竹林里走出来,蹦蹦跳跳的,冲我招手。
“宝宝!”
她今天的衣服是那家MCN寄来的,说是给系列定的“人设”:一件橙色的工装连体服,跟车库师傅穿的那种一样,可是小一号,紧,拉链从脖子一直开到肚脐,敞着,里面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把两只奶子兜成两个圆,中间挤出一道沟。
连体服的两只袖子没穿,系在腰上,腰勒出来,屁股兜在橙色的布里,圆圆的两瓣。
脚上一双黑色的马丁靴。
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她跑过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亲在那块痂上。
“今天拍第二集,‘车库哥哥教我换轮胎’!”她说,“你拍哦。”
然后她就跑上楼了,说要去“对脚本”。
我站在楼梯底下。
百叶帘没放。
我看见她在玻璃里头,站在他桌子边上,弯着腰看他手机,两条麻花辫垂到他肩膀上。
看了一会儿,她直起腰,往那张黑皮沙发上一坐,坐下去,“咦”了一声,伸手往沙发缝里掏。
掏出来一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举到眼前看。
她拿着那东西,蹦蹦跳跳下楼了。
“哥哥,”她冲跟在后头下楼的他晃着那东西,笑嘻嘻的,“你沙发缝里怎么有女人的耳环呀?”
是一颗珍珠。小的,白的,圆的,底下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针。
我认得。礼拜四早上,我妈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后视镜,耳垂上就是这个。今天早上她也戴着。两只。
“客户的。”他说。
“哪个客户呀~”夏棠把耳环举高,不给他,“女客户?漂亮吗?”
他也不抢,就站在那儿,伸着手,等。
夏棠举了一会儿,撇撇嘴,放到他手心里了。
他攥起来,揣进了工装裤的兜里。
……
“教我换轮胎”拍了一个半小时。
我举着稳定器,蹲着,站着,跪着。
他教她拧螺丝,从后面握着她的手,握着那把十字扳手,一圈一圈地拧。
她蹲在轮胎边上,连体服的拉链敞着,一弯腰,运动内衣里那两团就往前坠,他站在她身后,从上往下看,看得清清楚楚。
她拧不动,往后一靠,靠在他腿上,仰起脸冲他撒娇:“哥哥你帮我嘛~”
他帮了。他蹲下来,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握着扳手,一使劲。
螺丝松了。
“哇——!”夏棠在他怀里拍手,“哥哥好厉害!”
“小孩,”他回头冲我说,“这条过了。”
后面还有一条,是她躺在滑板上,钻到车底下去看底盘。
滑板是他平时躺的那块,黑的,油乎乎的。
她躺上去,仰着脸,连体服的拉链敞着,运动内衣兜着的两团朝着天,随着她喘气一起一伏。
他蹲在滑板边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肚子,把她往车底下推。
“往里,再往里。看见没有?那根是传动轴。”
“看不清嘛……好黑……”
“手机打开手电筒。”
“哥哥你进来给我指嘛……”
他就也钻进去了,侧着身子,挤在她旁边,车底下就那么一点地方,两个人的腿露在外面,一双马丁靴,一双磨白了的靴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车底下有笑声,有她“哎呀”的一声,有他低低的说话声。
“小孩,”他在车底下喊,“拍腿。腿露在外头,有那个意思。”
我拍了。我趴在地上,镜头贴着水泥地,拍两双腿。拍了四十秒。四十秒里,那双马丁靴的鞋尖蜷了两回。
中间休息的时候,夏棠跑到车间角上的水池边洗手。
我跟过去了。
她在搓手上的机油,搓不掉,皱着鼻子。我站在她旁边,等着。
“我昨晚在后山上。”我说。
她搓手的动作停了。
“……什么?”
“蓄水池那条路。半山腰,看得见露台。”
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她两只手悬在水底下,没动。
过了很久,她把水关了。
“你都看见了?”
“嗯。”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一道一道的黑。
“……那你干嘛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没话说。
那天晚上,在后山上,蹲在藤刺里,蚊子咬着,我想过几百个念头,没有一个是“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了。她的眼睛红了,可是没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
“宝宝,”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湿的,凉的,“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你说什么?”
“MCN那边说了。”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咱们这个号最值钱的,就是评论区那个梗。‘摄影师是男朋友’。他们说这个人设特别好,特别有记忆点,说流量全是从这儿来的……你要是走了,这个号就废了。”
我看着她。
“你跟他睡了,”我说,“然后让我接着给你们拍?”
“就……就拍视频嘛……”她拉着我的手晃,“拍视频又不干嘛……”
“……”
“签约费下来,”她说,“我分你三成。”
我笑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笑什么。我站在水池边上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夏棠看着我笑,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怕。
“小孩!”他在车间那头喊,“机位!”
我止住笑,抹了一把脸。
然后我走回去,捡起地上的稳定器,蹲下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为什么走回去。
……
四点半,我妈来了。
她换了衣服。
早上那件扣子扣错又掉了一颗的白衬衫没了,换成了一件黑色的,丝的,领口系着一根飘带,系成一个蝴蝶结,一直系到脖子根,什么都看不见。
头发重新梳过了,一根不乱,挽成一个低髻。
右耳朵上一颗珍珠。
左耳朵上没有。左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空着。
她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夏棠正坐在一个轮胎上喝水,连体服的拉链还敞着,运动内衣上全是汗,两条麻花辫松了一半。她看见我妈,站起来了,甜甜地笑。
“阿姨好!”
“夏棠。”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暑假不实习吗?”
“实习结果出来啦,过了!下礼拜一上岗。”夏棠说,“今天来看江屿呀。”
“看江屿,”我妈说,“看到人家楼上去了?”
她说得很轻,很客气,像在法庭上问对方证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夏棠的笑没变。可她的眼睛动了。
她的眼睛从我妈脸上,慢慢地挪,挪到了我妈的耳朵上。右边,一颗珍珠。左边,一个空耳洞。
然后挪到了站在卷帘门口抽烟的他身上。挪到了他工装裤的兜上。
又挪回来了。
“阿姨,”夏棠说,笑得更甜了,“阿姨也上去过呀?”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知了都像是停了一下。
我妈看着她。夏棠看着我妈。两个人都在笑,笑得一个比一个客气。
我妈先开口的。
“你腿挺长。”她说,“视频里拍得尤其长。”
“是江屿拍得好。”夏棠说,“阿姨身材也好,比我妈还好。”
“你妈多大?”
“四十三。”
“那我比她大一岁。”我妈说,“谢谢夸奖。”
他在卷帘门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靴子尖碾灭了,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他。
他摊开手,什么也没说。
……
“江屿,”我妈说,“上车。”
我上了车。
我妈开车,两只手,十点十分。她一路没说话。出了竹林,上了大路,开到第一个红灯,停下来,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摸了一下。手放回方向盘上。
绿灯亮了。
“那个女孩子,”她看着前面说,“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