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的甜涩,从半开的落地窗漫进来,把苏玉涵搁在床头那杯牛奶吹出了一层细密的奶皮。
  她靠着枕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最后两下,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了。
  那是刘玉芬九点四十分送进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杯底还晃着几粒没化开的白糖。
  苏玉涵每天睡前都要喝这么一杯,喝了快两年,习惯了。
  今天她其实不太想喝,晚饭吃得晚,胃里还顶着。
  但刘玉芬端进来的时候她不好推辞,阿姨那双粗糙的手举着玻璃杯,指关节因为常年泡水泛着暗红,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
  苏玉涵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她皱着眉把剩下的都灌了下去,想着别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刘玉芬接过空杯子,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只手在丝绸被面上滑过去,指腹的硬茧拉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晚安,苏小姐。”她退出去时关了壁灯,只留了床尾一盏起夜用的小夜灯。
  门锁咔嗒落上。
  苏玉涵翻了个身,侧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看见门缝外头刘玉芬站了几秒,耳朵贴着木板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然后才转身往楼下走。
  那脚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
  苏玉涵的意识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越坠越沉。
  恍惚间她听见别墅某个角落传来闷闷的一声响,像铁皮被什么东西撞了,但声音很快消失在更深的昏沉里。
  大概是猫吧。
  她想。
  但她没养猫。
  刘玉芬下了楼,没回自己住的一层保姆间,直接拐进了厨房旁边那间杂物室。
  杂物室里堆着拖把水桶和几箱没开封的进口清洁剂,角落里立着一把铝制人字梯。
  她把梯子拖出来,熟练地展开,梯脚包着橡胶垫,踩在瓷砖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推了推天花板靠墙第三块铝扣板,那块板应声弹开,露出一道黑魆魆的口子,里头金属管道泛着冷硬的银光。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刘玉芬把梯子扶稳,低声说了句“下来吧”,那只手便抓住梯子边框,接着一颗脑袋探出来,短发浓密,脸盘宽大,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刘柱两腿一跨踩上梯子,四十码的劳保鞋鞋底“噗”地闷响一声。
  “轻点。”刘玉芬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刘柱嘿嘿笑了两声,跳下地来,仰头又朝管道口喊:“芳芳,快点,磨蹭啥呢。”
  他妹妹刘芳从上头探出半个身子时,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她比她哥小三岁,个头不高,脸上总挂着一种怯生生的笑,好像随时准备跟人赔不是。
  “妈,今晚有排骨吗?昨天那个红烧肉太肥了。”她踩着梯子下来时差点崴了脚,被刘柱一把捞住胳膊,薯片撒了两片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
  刘玉芬把天花板扣板合回去,用抹布擦了擦梯子横杆上的灰。
  “洗手去。冰箱里我冻了两盒肋排,今晚给你们做糖醋的。芳芳别吃薯片了,一会儿又吃不下饭。”
  三人穿过走廊往厨房走,脚步放得很轻,说话也压着嗓子。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偷来的活动时间,从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两点,大约三个半钟头,是这栋别墅真正属于他们的。
  刘玉芬是从前年中秋开始往管道里带人的。
  那时候苏玉涵刚给她涨了工资,一个月八千五,在保姆行业里算高的,可刘玉芬不满足。
  她那时候还在跟老家的丈夫打离婚官司,儿子刘柱在县城跟人打架捅了娄子,对方要五万块钱私了,不然就报警。
  刘玉芬急得嘴上起了半个月的火泡,直到有一天她帮苏玉涵清理通风管道口积的灰,忽然发现这套别墅的中央空调管道宽敞得能钻进去人。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她先借口要回趟老家,把刘柱带进了别墅,在管道里铺了旧褥子和泡沫板,又陆续搬进去一个便携式卡式炉、两箱矿泉水、够吃半个月的挂面和咸菜。
  刘芳是去年开春来的,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刘玉芬觉得女儿在老家跟不三不四的人混着也不是个事,不如带在身边看着。
  管道里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是他们的天地,电视不敢开声音,就拿刘柱的平板电脑戴耳机看,吃吃喝喝,偶尔打会儿牌,过得倒也自在。
  至于苏玉涵每天晚上那杯牛奶,从刘玉芬第一个月拿工资就多了一项内容。
  起初只放半片,后来一片,再后来一片半。
  苏玉涵从没怀疑过,她只是觉得自己睡眠质量不太好,有时候早上起来头有点昏,还跟刘玉芬说:“阿姨你放的糖是不是太多了。”
  刘玉芬就笑着说明天少放点,第二天果然少放糖,但药量没减。
  今晚苏玉涵照常喝了。
  十点十五分,刘玉芬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着手往楼上瞄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关着,缝隙里黑着灯,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暖黄色,看上去安安静静的。
  她回厨房继续炒糖醋排骨,冰糖化开的气泡咕嘟咕嘟响。
  刘柱坐在餐桌边扒饭,手机横屏架在酱油瓶上打游戏,筷子夹菜全凭感觉,一块排骨掉在裤裆上沾了油,他“啧”了一声捻起来照样塞嘴里。
  刘芳缩在沙发角用平板看综艺,看到好笑的地方把脸埋进靠垫里闷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一过一刻,刘玉芬收拾完厨房,把剩下的排骨连汁装进保鲜盒,想了想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搁在旁边。
  “柱子,”她压着嗓子,“你上去看看苏小姐睡实了没有。顺带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她最近有点咳嗽。”
  刘柱正打到关键一关,眼睛没离屏幕:“等会儿。”
  “现在去。”刘玉芬的声音沉下来,“我跟你说话呢。”
  刘柱“嘁”了一声扔了手机,拖鞋啪嗒啪嗒往楼上走。
  他喝了两罐啤酒,脸膛泛着红,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半截,露出小腹上一道浓黑的体毛线。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他把手搭在卧室门把上,没急着拧,先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低嗡鸣,以及苏玉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直起身,拇指按下门把,门没锁。
  推开的瞬间,走廊小夜灯的光顺着门缝铺进去,正好照在床沿那双叠放的蚕丝拖鞋上。
  苏玉涵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后背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真丝睡裙的吊带滑了一根,露出左肩整片白得发腻的皮肤,在暗光里泛着瓷器似的冷润光泽。
  刘柱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他不是第一次进来了。
  前几次刘玉芬让他上来看空调、关窗户、拿东西,他都趁便站在床边看了几眼,但没敢动手。
  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妈没再叮嘱“别乱碰”。
  他回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楼下传来刘芳嘻嘻哈哈的笑声被闷在抱枕里的模糊动静,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刘玉芬在洗锅。
  他吸了一下鼻子,弯腰把苏玉涵滑落的被角重新往上拉了拉。
  手指碰到她肩头的瞬间,苏玉涵轻轻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了。
  薄被从胸前滑下去,堆在腰侧皱成一团。
  她穿的那件墨绿色真丝睡裙领口本来就低,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胸脯到锁骨那道起伏的曲线几乎一览无余。
  刘柱手指头还悬在她肩头上方一寸的地方,就那么定住了。
  指关节发僵,掌心开始冒汗。
  苏玉涵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那排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她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息带着草莓味——大概是睡前用的润唇膏。
  刘柱盯着她嘴唇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蹲下去,膝盖压在地毯上,把苏玉涵的被子又往下扯了扯。
  “就摸一下。”他跟自己说,嗓子眼干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