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突变,李锐也紧张了起来。他盯着监护仪,立刻做出了判断。
“心律失常,大概率是高钾血症引起的。”
向阳迅速跑到医疗箱那边找药,挤压综合征相关的药物倒是还够。
沈悦在一旁分析用药:“是不是钾离子和肌红蛋白冲进心脏了?”
向阳点点头:“葡萄糖酸钙静脉推注,抵抗高钾对心肌的毒性,碳酸氢钠纠正代谢酸中毒。”
吩咐完,向阳拿起葡萄糖和胰岛素,给伤者静脉推注。
大家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抢救,伤员生命体征总算是稳住了。
李锐观察了一下,决定让向阳来主导关胸缝合。
“小向,你来吧。你那缝合绝活派上用场了。”
“行。”
向阳回头看向沈悦,“拿一个橡皮引流条来……”
“这儿。”
李锐已经把橡皮引流条连同无菌引流袋都递了过来。
“咱俩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别说,咱俩还真尿到一个壶里了!”李锐笑笑。
沈悦凑过去看个究竟,原来向阳缝合心包时,特意留了一条橡皮引流条,防止心包再次积液。
胸腔也内置了引流管,不然术后必定发生张力性气胸。
接着向阳开始肋骨复位缝合,肋间用粗丝线八字缝合肋间肌,肌层用可吸收线缝合胸大肌和肋间肌。
李锐看了沈悦一眼,指着伤口说:“你瞅瞅,这线缝得多精致。”
沈悦脸颊火辣辣的。要换她上手,估计得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都精确到毫米了,真厉害,咋练的啊?”
李锐在一旁忙说:“回头让向阳手把手教你。”
向阳快人快语:“先练缝葡萄皮。”
很快缝合完毕,向阳把手背贴在伤员胸口。
心跳回来了,那是李锐徒手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
“先观察一下,等会儿能转运了,第一个送他走。”
李锐松了口气,拍拍向阳的肩膀。
“走,咱们到帐篷口喘口气。”
向阳感觉李锐有话要说,便问:“老李,有什么指示?”
“放轻松。”李锐笑笑,“做完这台抢救,你有什么感受?”
“说实话吗?”
“实事求是。”
向阳搓搓脸,嘿嘿一笑:“那我可真说了啊。老李你这救人的法子也太硬核了,简直就是我等楷模!”
“说实话,也得说人话。”李锐在向阳头上拍了一下。
“嘿嘿,说真的,看着有点像村口杀猪的。你也太粗暴了点儿吧,这……连消毒杀菌都没搞。”
李锐想起最初进灾区时,向阳做开腹手术,内科主任张卫国在一旁质疑没有手术条件。
“还记得张卫国质疑你做开腹手术那事儿吧?他们觉得你太暴力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更暴力了?”
“你那哪是暴力?你那是把人当牲口弄啊!”
向阳直言不讳。
李锐哈哈大笑起来,问:“小向,野战军医第一课我已经给你上完了。你总结得还不到位。知道第一课的精髓是什么吗?”
“是什么?”
“把伤员当牲口。”
向阳愣住了,心里飘过一万匹草泥马。
“你别瞪着我,我是认真的。”李锐意味深长地继续说,“你见过老兽医给骡子看病吗?”
“骡子没见过,倒是见过给猪看病的。”
“骡子腿断了,老兽医上去对着骡子脑袋就是一棍子。骡子直接昏在地上,五花大绑起来。然后清创、复位、上夹板,全程不超过十分钟。骡子疼吗?疼!骡子在骂娘!但骡子一个月后又能下地干活了。”
向阳忍不住笑了:“老李,你这比喻……”
“我今天之所以给你上这一课,不是对你的医术信不过,是想领你进门。当野战军医,首先要把自己定位成兽医,把伤员当成牲口。盘活伤员是唯一KPI,而且要不择手段。”
向阳心里也明白了李锐想表达的意思。上次做子宫修复手术时李锐不在,事后沈悦隐晦地说,要换别人,肯定要被骂的。
确实,在野战医学上,保命是第一位的,什么都别考虑。
非常规手段要是出现在民用医院,那指定是会出现遭受投诉,医患关系恶化。
不对!
向阳突然回过神来。
怎么净说野战军医?
怎么净说条件多恶劣?
这听着怎么有点不对路啊?
“老李,你不是说让我去后方野战医院的吗?这跟你刚才说的也不搭边啊!”
李锐咳嗽了一声,赶忙抓起对讲机,“那什么,我去问问管涌处置得怎么样了,这什么时候才能坐船走。”
“老李!老李!”
向阳追了两步只好作罢,长叹一声:“这回真上了套了!我搁这儿叭叭听他上课,闹半天我才是那头骡子啊!”
沈悦从帐篷里走出来,忍着笑:“向阳,你过来看看,药都打完了,还需要补什么吗?”
向阳走进帐篷瞄了一眼,监护仪上数值正常。
再看看引流袋里的血水,没有增多。
“情况已经稳住了,等堰塞湖危机一解除,第一个把这伤员运走。”
“知道啦!”
沈悦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无法自控,最后干脆用手捂住了嘴巴。
“你笑个锤子?”
向阳瞪了她一眼,扯住她衣袖往外拉,忽然又觉得不妥,赶紧撒手。
“你笑啥?我早看你不爽了,有话不能直说吗?”
“说……啊哈哈,我说!”
沈悦稳了稳情绪,抬起下巴:“对我说话放尊重一点儿,新兵见了老兵怎么称呼?”
“班长。”
“哎!”
沈悦咳嗽了一下,又分享了一个案例。
当年她到军营实习,路过牧区时,一位牧民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腿。
“最后怎么搞的?”
“带我的军医老大哥上去看了一下,说直接截肢,反正那条腿保不住了,先保命。”
“哦。”
“但是……”
“我去,后头还有故事啊?”
沈悦耸耸肩,这件事她记忆尤深。那位牧民和他的家里人不同意截肢,执意要等医院救护车来。
“最后人直接没了。”
向阳点点头,这下野战军医第一课算是深刻到家了。
“我以为我自己就够硬核的了,没想到李组长更粗暴。”
“老李上过前线。你以为他徒手挤压心脏的时候心里不难受啊?今天这例子侥幸活下来了,你知道他挤过多少个心脏吗?”
向阳摇摇头。
沈悦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多个战友,在老山前线,只活了不到五个。都是用鲜血和命换来的经验。”
向阳越听越怕,眼下国家也没战事,别把我弄前线去历练吧?
长出一口气后,向阳还是风趣地说了一句:“做手术就跟做饭一样,无菌环境,那是五星级大饭店的后厨。野战军医,是路边摊炒饭师傅。”
“什么意思?”
“你的锅冒白烟,你的油是地沟油,但你一分钟炒出来的饭,能让快饿死的人活过来。快饿死的人想要的,是活下去,不是米其林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