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折风渡海棠 > 第109章 骗过自己
  屋外又是一阵风起,桌上烛影摇曳生姿。
  谢予终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右后方的问情,又回看向那扇摇晃的窗子。
  问情心下了然,走过去抬手准备关窗。
  身旁忽然间多出道身影来,他手一顿,侧首望去,原是折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他用手肘捅了捅关窗这人,声小如蚊,“你觉着这人说的话能信吗?”
  问情将窗子关严实了,转头看着折风一副深思的神情,先前到嘴边的‘当然不能信’下一刻就换成了。
  “我看主人先前说小裴将军的话,套在你身上也是毫无违和感啊。”
  这话说完问情便抬脚往谢予那边走。
  倒是折风还搁原地站着,喃喃道,“主人先前说小裴将军……”
  似乎是想起来方才的情形,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折风不怀好意地冲问情走去。
  走到这人身侧,谢予就在身前,他到底也不敢太放肆。
  但这事若叫他就这么算了,他心中倒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咬着牙缝冲这人放狠话。
  “你是觉着最近武功见长,想与我切磋一番?”
  问情脸都快笑僵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倒也不必。”
  折风虽说脑子少根筋,武功却是极好的,他倒也没有这样想不开。
  似乎是听出问情话里的憋屈,折风心情大好地把下巴一扬,“算你识相。”
  身后两人的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身前坐着这人,但他也懒得管,只看着对面人。
  柳仁早起身离开了凳子,但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慌乱,“公子,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挨家挨户问呐!”
  他拍着胸脯,似句句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我一个人可以说假话,庄子上百户人家,几百人,总不能都跟我一样说假话吧?”
  “公子若是觉得我说的话有假,那你去问啊!”
  “随你去问,我保管他们都是这个回答。”
  他面上神情有些扭曲,“那贱丫头先毒害老庄长,后杀姜眠,庄子上谁不知道?”
  谢予就这样看着他疯疯癫癫地急于同他辩解,急于得到他的认同。
  柳仁现在的状态几乎有些走火入魔了。
  似乎谢予不说相信,他便能继续这样说下去,找一千种、一万种说法来证实他的话。
  若是常人见了他这番神情,必然怕得应和,忙跟着他一块说起林献的不好来。
  可坐在他面前的人,偏偏是谢予。
  他对柳仁这样骇人的举措无动于衷,甚至抬手端了桌上茶来喝。
  良久,久到柳仁那股劲儿缓过去,久到他看着还坐在那儿的人已经心生惧意,久到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先前冷冷看着他疯狂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怜悯和可笑。
  屋中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响起几道‘噗呲’声。
  所以谢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在这屋中落地可闻。
  他的语调很平静,淡得没什么起伏,却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那双眸子看向人时,就算什么情绪都不带,也会给人一种审视的错觉。
  “你们就是靠着这番说辞,骗过外来人、骗过邻里,甚至……骗过你们自己吗?”
  窗子早已关上,屋内炉火也燃得正旺,可柳仁还是觉得,是柳庄的夜太冷了。
  不然他怎么会从头到脚冷得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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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八年了……
  他们这样传了八年。
  故事的主人公也这样看着他们传了八年。
  邻里之间偶尔闲聊,他们提起这个话题,总是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批判和愤恨。
  外来人到庄子上借宿,他们没话找话也要提起这件事,直到看到那人跟他们一样愤恨、一样不可置信,跟他们一起批判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他们终于满意了。
  于是这样日复一日地传下去,自己一遍遍说下去,说到现在,他们已经对此深信不疑。
  如同眼前这人所说,他们骗过外来人,因为那些人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人云亦云。
  他们骗过邻里,因为邻里也同样希望这是真的。
  骗到最后,他们终于骗过了自己。
  他们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样的,在柳庄有个住了十五年的怪物,她从小就与正常的孩子不同。
  她知道自己是从京城来的,所以不肯接受自己只能待在这么一个小庄子上。
  所以她从小就想离开柳庄,也因此对带她离开京城的娘亲怀恨在心。
  后来她娘与柳元两情相悦,心思歹毒的她为了自己和她娘还能被接回京,害了整整两个人的命。
  而这个人,就是林献。
  他们这样传了八年,传到这人回京又回庄。
  终于在这一天晚上。
  有个人跟他说。
  恭喜你,骗到最后,终于骗过了自己。
  是啊,他原本是骗过了自己的。
  因为外人的不知情,邻里的有意、自己一日一日的催眠,他周边响起的都是同样的声音。
  直到今夜,终于,千万人之中响起了一道不同的声音。
  他说,他信了?蠢货。
  他说,你们就是靠着这番说辞,骗过外来人、骗过邻里、甚至……骗过你们自己的吗?
  也就是这道声音,最终还是让他没能一如既往地骗过自己。
  柳仁终于抬眼正视着那边坐着的人,目光涣散,嘴唇蠕动,声音微不可闻,“你为什么不信呢?”
  像是走投无路之人的低语。
  这话谢予本不该答,他不是这样爱管闲事的人,却偏偏答了。
  “因为她不会是这样的人。”
  外边夜也深了,手边茶也早凉了。
  谢予起身要往一间卧房走,路过两人身旁还不忘嘱托一句,“有些晚了,明早还得赶路,早些休息吧。”
  走到门前,他忽然顿了脚,回头看了眼还呆愣在那儿的柳仁。
  “这桩故事的原貌我不想知道,想来不会太好。”
  “你们我也不会动,林若音既然留下了你们,那便说明,柳庄现在的样子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她的仇,不必我出手。”
  林献向来睚眦必报,同他一样。
  所以,他不该代劳。
  所以,早在很久之前,仇已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