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这……这也太邪乎了吧？她……她不会是什么……脏东西吧？”
那年轻战士哆哆嗦嗦的声音，让帐篷里每个人的心都跟着往下一沉。
方才因小刘得救而涌起的暖意，被一股寒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寒气，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冒出来的。
是啊，太邪乎了！
一个在大雪封山的夜里凭空出现的哑女。
一个只用手摸一下，就能让快死的人活过来的哑女。
这种事，别说亲眼见了，就是听村里老人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
罗焱瞪着牛一样大的眼睛，视线牢牢钉在炕上昏迷不醒的顾盼盼身上。
他粗壮的手臂上还沾着小刘温热的血。
可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
故事里说，深山老林里的黄皮子，狐狸精，会变成漂亮女人的样子下山迷惑人，吸食阳气。
这个小哑巴长得就够勾人的。
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得晃眼，虽然瘦，但那身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都他娘的别自己吓自己！”
罗森一声低喝，打断了那战士的话。
声音里的威严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语气里带着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
“管她是什么，她救了小刘是事实！我们欠她一条命！”
话是这么说，可罗焱那双眼睛里的忌惮和疏离，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连一向斯文冷静的军医罗林，此刻也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还有一种作为医者的挫败。
他行医多年，信奉的是科学。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蹲下身，想要再次检查顾盼盼的身体。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具娇小的身体，好似什么会烫人的烙铁。
“二哥，你……”
罗木看出了他的犹豫。
罗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身体，除了极度虚弱和营养不良，没有任何异常。那股力量……是凭空出现的。”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糙汉子，都是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硬骨头，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给震慑住了。
他们围着那张破旧的土炕，你看我，我看你，各怀心事，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炕上的顾盼盼，细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此刻却盛满了无边的惊恐和迷茫，像林中迷路的小兽。
她的视线从一张张布满风霜，神情各异的脸上扫过。
有震惊，有疑惑，有好奇。
更多的，是她能清晰感受到的恐惧和戒备。
这些人，是救了她的恩人。
可他们现在的眼神，却和李家村那些把她当成灾星的村民，那么像。
顾盼盼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刚从一个地狱逃出来，难道……又掉进了另一个吗？
她怕得浑身发抖，蜷缩起身体，拼命往炕角里缩，恨不能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她这个充满恐惧的动作，落在糙汉们眼里，却又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她……她醒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们把她当成了什么会扑上来咬人的野兽。
就连刚刚还说着欠她一条命的罗焱，也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枪套。
这个防备的动作，让顾盼盼的心脏一阵抽痛，比刀割还难受。
绝望，再次将她笼罩。
她看着眼前这些高大健壮，如山似塔的男人们。
看着他们眼中那赤裸裸的猜疑和惊惧。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想说我不是妖怪。
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嗬嗬的悲鸣。
这声音在紧张的糙汉们听来，更添了几分未知的，不祥的意味。
“大哥，她……她这是怎么了？”
老五罗土紧张地拽了拽罗森的衣角，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罗森身上。
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罗森没有看他们。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从顾盼盼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迷茫，恐惧，以及那深深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在战场上救下的一只被母狼抛弃的狼崽子。
一模一样的眼神。
罗森的心，没来由地一疼。
他缓缓地，抬起脚，向着那个令所有人都畏惧不已的土炕，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的举动，让帐篷里的空气都绷紧了。
“大哥！你干什么！危险！”
罗木失声叫道，伸手就想去拉他。
罗森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马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将炕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人完全笼罩。
顾盼盼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为首的男人一步步向她逼近。
是他把她从雪地里抱回来的。
他的怀抱很温暖。
可他身上的气息太有侵略性，是雪原上头狼的气息，带着一股霸道和铁血。
他……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是不是也觉得她是妖怪，要把她抓起来烧死？
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只见罗森走到炕边，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地，对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
掌心和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看起来粗糙又充满了力量。
这只手，刚刚才用滚烫的体温，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可现在，它又要干什么？
“别怕。”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帐篷里响起。
“我们，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