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盼听到“写名字”三个字,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出掩不住的希冀。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两只手在身前紧紧地握在一起。
写名字,那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在王家村,女孩子是不配上学的。
弟弟王宝儿在屋里摇头晃脑地背“人之初”,她只能蹲在猪圈外面,听着那些读书声,在泥地上用树枝胡乱地画着圈圈。
只要被王翠芬看见,就会骂她是想男人想疯了,连字都想学。
现在,这个男人竟然问她,想不想学写名字。
罗林手脚利索,很快就从帐篷里翻出了一叠发黄的旧报纸,还有几根被削得长短不一的铅笔。
罗森带着顾盼盼回了帐篷,在那个简陋的木头桌子前坐下。
“老二,你来教,你是文化人。”
罗森指了指椅子,示意罗林坐下。
罗林也不推辞,他拉过椅子,坐到了顾盼盼身边。
顾盼盼有些拘谨,她不敢坐,就那么笔直地站在罗林身后。
“坐下,别怕。”
罗林说话温和,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劲儿。
顾盼盼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屁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罗林手里的笔。
罗林在报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罗——盼——盼。”
罗林写得很慢,边写边小声地给她讲解笔画。
“罗,上面是一个‘罒’,下面是一个‘夕’,这以后就是你的姓。”
“盼,左边是眼睛,右边是分享的‘分’,意思是看着,盼望着。”
顾盼盼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罗。那是他们的姓。
现在,也是她的姓了。
她伸出干瘦的食指,轻轻抚摸着那层薄薄的报纸,仿佛那不是字,而是什么珍稀的丝绸。
“试试。”
罗林把铅笔递到顾盼盼手里。
顾盼盼的手在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拿笔,那根小小的木棍,在她的手里却重千斤。
她捏笔的姿势很笨拙,几乎是用整个拳头握着的。
她在报纸上写下了第一笔,由于用力过猛,差点把报纸给戳透了。
一个“罗”字,被她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团被扯烂了的乱麻。
顾盼盼有些羞愧地垂下了头,不敢去看罗林的眼睛。
“已经很好了,谁第一次写字都是这样的。”
罗林笑着安慰她。
“我第一次写字的时候,被我爹罚站了一下午呢。”
顾盼盼听到这话,心里好受了一些。
罗林看着她那局促的样子,想了想,伸出手,覆盖在了顾盼盼那只握笔的小手上。
顾盼盼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罗林的手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并没有罗森那么多的老茧。
那是读书人的手,指节修长,温润如玉。
“放轻松,跟着我的力气走。”
罗林轻声说道。
在罗林的引导下,铅笔在报纸上沙沙作响。
一横,一竖,一撇。
这一次,笔尖划出的弧度变得圆润而有力。
顾盼盼能感觉到罗林手心的温度,那热度透过她的手背,直冲她的天灵盖。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脸颊烧得通红。
罗森站在一旁,原本是想看着顾盼盼学字,可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看着罗林那温柔的神情,又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心里像被塞进了一个发酸的青果子。
那种酸涩感,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了五脏六腑。
罗森总觉得那画面碍眼得很。
老二虽然是自己亲兄弟,可这么亲近地握着小丫头的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行了,老二,方法教给她就行了,让她自己练。”
罗森硬生生地插了一句,语气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罗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大哥那阴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大哥吃这种飞醋。
“大哥,盼盼以前没基础,得打好底子。”
罗林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基础也不是这么打的!”
罗森几步走过去,一把从罗林手里拿过了那叠报纸。
“我来教。”
罗林看着罗森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只得笑了笑,站起身让开了位置。
“行,那你教,我得去查查小刘的药。”
等罗林走出帐篷,罗森一屁股坐在了刚才罗林坐过的地方。
顾盼盼更紧张了。
如果说罗林给她的感觉是如沐春风。
那么罗森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全。
“看好了,字要写得正,人才能站得直。”
罗森接过铅笔,在另一张报纸上,刷刷几下,也写下了那三个字。
相比于罗林的儒雅,罗森的字透着一股杀伐之气,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来,手给我。”
罗森的语气霸道极了。
顾盼盼犹豫着,把小手伸了过去。
当罗森那只宽大、粗糙、布满了厚茧的大手握住她的时候,顾盼盼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巨兽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