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的声音不大。
但“流民”和“身份不明”这八个字却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罗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那张清秀儒雅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兄弟情谊。
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冰冷疏离。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明明知道盼盼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他明明亲眼看到了盼盼是怎么救了他的命！
罗木也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替顾盼盼辩解几句。
可是在王营长那如刀子般锐利的目光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营长的脸色在听到罗林这番话后，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胡闹！”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压抑不住的怒火。
“简直是胡闹！”
他的目光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罗森的脸上。
“罗森！你是一线排长！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军营重地，纪律严明！这一点难道还要我再教你一遍吗？！”
“收留身份不明的闲杂人员，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心里不清楚吗？！”
王营长的咆哮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
周围的士兵们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气氛降到了冰点。
罗森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想反驳。
他想告诉营长，顾盼盼不是闲杂人员。
她是他们的家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这些话在“军纪”这两个沉甸甸的大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王营长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还在昏迷的女孩，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这个人，等搜救任务一结束，立刻给我送到最近的地方政府安置！”
“我们是军队！不是收容所！”
“听到没有？！”
“送走？”
“安置？”
虽然声音不大，但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却像针一样扎进了刚刚转醒的顾盼盼耳朵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昏暗帐篷。
而是一片刺眼的白茫茫世界。
和一群穿着绿色军装的陌生男人。
她在哪儿？
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王营长那句充满怒火的命令再一次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要被送走！
就像小时候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她的亲生母亲把她卖给人贩子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个词——“安置”。
“给她找个好人家安置。”
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温暖所掩埋的最黑暗、最恐怖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人贩子那张油腻、不怀好意的笑脸。
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还有王翠芬那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皮鞭。
“不……”
“不要……”
一股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要被送走！
她不要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索着。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像山一样高大、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雪的身影。
罗森！
顾盼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顾一切地从雪地摩托上跳了下来，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她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
踉踉跄跄、疯了一样朝着罗森冲了过去！
“盼盼！”
罗森看到她这个样子，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想上前抱住她。
可是王营长那座大山就挡在他的面前。
顾盼盼冲到了罗森的身边。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罗森那身厚重军大衣的衣角。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恐惧、绝望和哀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森。
那眼神像受伤的小兽，充满卑微的哀求。
求求你。
别不要我。
别把我送走。
现场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个衣衫单薄、赤着一只脚、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孩。
看着她那张写满惊恐和绝望的小脸。
再铁石心肠的人心里都会生出一丝不忍。
王营长的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女孩的恐惧不似作伪。
她看罗森的眼神，那种全然、毫无保留的依赖，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流民”该有的。
这里面一定有事。
罗森看着怀里这个抖得快要散架的小女人。
感受着她那抓着自己衣角的冰凉小手。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揉搓着。
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缓缓低下头。
看着她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要么服从命令，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走，再一次被推入那个未知的黑暗深渊。
要么就为了她，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王营长那审视、锐利的目光。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挂着冰冷表情的罗林。
选择已经不言而喻。
罗森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充满雪后那冰冷而又清新的空气。
也充满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上清晰而又坚定地响起。
“报告王营长。”
“她不是流民。”
王营长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