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有我。”
“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犯你了。”
罗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痛苦和绝望的力量。
顾盼盼蜷缩在被子里,身体还在因为那些可怕的回忆而不住地颤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法抑制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罗森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脸上。掌心的温度和木柴的粗粝感,是此刻她能抓住的唯一真实。
罗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反复剜割。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为什么要问?
为什么要手贱去揭她那血淋淋的伤疤?
他只是想知道,只是想为她报仇。
可他忘了,回忆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酷刑。
“对不起,盼盼,是我的错。”
罗森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语言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俯下身,用自己那件带着烟草和汗水味道的作训服袖子,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袖子的布料很硬,蹭在顾盼盼娇嫩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可这刺痛,却让她那漂浮在无边黑暗中的神志,找回了一丝焦点。
顾盼盼缓缓地转动眼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罗森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深邃眼眸里那毫不掩饰的懊悔、慌乱和心疼。
他那张总是冷硬得如同岩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
像一个打碎了心爱瓷器的孩子。
顾盼盼的心,猛地一颤。
那汹涌的悲伤,仿佛被这笨拙的温柔,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她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罗森那还在她脸上胡乱擦拭的袖子。
然后,她对着他,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怪你。
罗森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女孩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弱的、却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
罗森的心里,又酸又软。
他扔开自己的袖子,干脆直接用自己那布满老茧的指腹,更加轻柔地去抹她眼角的泪。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却比刚才小心了无数倍。
“不哭了,啊?再哭眼睛就肿成桃子了。”
罗森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哄小孩一般的语气,低声说着。
“明天,我让罗木去镇上,给你买带奶油的蛋糕吃,好不好?”
他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只记得小卖部的老板吹嘘过,那种叫“蛋糕”的东西,是城里最时髦的玩意儿,甜得很。
顾盼盼看着他那副努力想哄自己开心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下颌线。
她心里那块被过去冻结的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被罗森扔到一边的写字板。
在男人紧张的注视下,她用还有些颤抖的手,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我,饿了。”
罗森看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冲上了他的心头!
她愿意吃东西了!
她没有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好!我马上去给你做!”
罗森像是接到了什么天大的命令,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椅子都被他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灶间。
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锅碗瓢盆碰撞的混乱声响。
顾盼盼躺在床上,听着那手忙脚乱的声音,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过去还在。
但未来,似乎也正在慢慢地,透进光来。
没过多久,罗森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碗里,是两个黄澄澄的、被煮得有些开了花的荷包蛋。
上面还淋了一点珍贵的酱油,撒了几粒盐。
一股朴素的、温暖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快,趁热吃。”
罗森把碗递到顾盼盼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顾盼盼坐起身,接过那个还有些烫手的大碗。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
很香,很暖。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罗森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吃。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把那两个荷包蛋全部吃完,甚至连最后一点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比打赢了一场恶仗,比得到上级的嘉奖,还要让他感到踏实。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房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大哥,嫂子,你们睡了吗?”
是罗木的声音。
罗森的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
“政委家的刘嫂子来了,说有事找你和嫂子。”
门外的罗木回答道。
罗森心里有些疑惑。
政委的爱人?这么晚了,来找他们能有什么事?
他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女人,刘嫂子。
刘嫂子看到罗森,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
“罗连长,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她的目光越过罗森,落在了屋里那个正从床上坐起来的顾盼盼身上。
当她看到顾盼盼那红肿的眼睛时,刘嫂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哎哟,看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刘嫂子走进屋,亲热地拉住了顾盼盼的手。
“盼盼啊,我是刘嫂子。”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下个星期,咱们军区要组织一场拥军文艺汇演,就在咱们团里。”
刘嫂子拍了拍顾盼盼的手背,笑呵呵地说道。
“到时候文工团的同志们要下来,咱们家属也得跟着出节目、做后勤,热闹得很。”
“我跟政委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这孩子手巧心细,想请你去后台,帮着做点服装道具的整理工作,你看怎么样?”
刘嫂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话像是说给顾盼盼听,又像是说给旁边的罗森听。
“这也是一次表现的好机会嘛。”
“让大家都看看,我们罗连长的家属,可不是只会躲在家里,也是能为部队做贡献的!”
“盼盼,你愿意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