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弱身影上。
顾盼盼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这块粗糙的木板和那截小小的炭笔。
她的手依旧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和委屈。
炭笔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后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既是控诉,也是审判。
柳莺的心,随着那“沙沙”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
不能让她写出来!
一旦让她写出来,自己就全完了!
“罗森大哥!你不要信她!”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那只还在剧痛的手。
她冲到罗森的面前,试图抢走顾盼盼手里的木板。
“她是个哑巴!她还是个骗子!她说的话怎么能信?!”
“她就是在演戏!她就是想博取你的同情!”
罗森的身体纹丝不动地挡在顾盼盼身前。
罗森甚至都没有看柳莺一眼。
只是用一种冷到极致、看待死物的眼神,淡淡吐出了一个字。
“滚。”
那一个字,重重砸在柳莺心上。
让她所有的疯狂和叫嚣,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愕然地看着罗森。
看着罗森那副全然维护的姿态。
她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而这时,顾盼盼也已经写完了。
她站起身,将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举了起来。
没有举给罗森。
而是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看。
木板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甚至还有好几个错别字。
但那意思,却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端开水。要。从我背后。倒下来。”
“罗焱。看见了。冲过来。推开了水壶。”
“水。才洒到她自己身上。”
“他。是救我。”
短短的几行字。
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最简单、最直白的陈述。
可就是这几行字,却狠狠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真相,大白于天下。
之前那些帮着柳莺说话的文工团女兵,全都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
而李秀梅和张翠,更是脸色煞白,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们一直看不起的哑巴,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们如此响亮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她们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后台里,一片寂静。
只有柳莺那压抑不住的、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呜咽声。
罗焱看着那块木板,看着上面那句“他。是救我。”
他那颗刚刚还在狂跳的心,忽然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一股暖意涌遍全身。
原来。
被自己在乎的人,用生命去维护。
是这种感觉。
原来,他的嫂子,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累赘。
她也会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
罗焱看着那个举着木板,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
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虔信的、混杂着心疼和敬佩的光芒。
“大哥……”
罗焱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跟罗森解释,自己刚才真的不是冲动。
“你做得很好。”
罗森却打断了他。
罗森走过去,从顾盼盼手里接过那块沉重的木板。
然后,罗森将那只因为用力指节发白的小手,紧紧地、温柔地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之中。
“剩下的,交给我。”
罗森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力量。
罗森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向已经瘫软如泥的柳莺。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他们知道。
边防三连的“活阎王”,要开始审判了。
可谁也没想到,罗森的审判,会来得如此平静,又如此残酷。
罗森没有咆哮,没有怒骂。
罗森只是走到柳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开口。
“柳莺同志。”
“你身为一名军区的文艺工作者,代表的是我们军队的形象。”
“可你却心胸狭隘,品行不端,甚至在汇演后台,蓄意谋害战友家属。”
“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部队的纪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罗森每说一句,柳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我没有……罗森大哥,你听我解释……”
柳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必解释了。”
罗森冷漠地打断她。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参加文工团的任何工作了。”
“我会向军区如实上报你的所作所为。”
“至于现在。”
罗森的目光移向后台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沾满油污的锅碗瓢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炊事班堆放着的那几大麻袋刚刚运来的,沾满了泥土的土豆。
罗森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罗森指着那堆土豆,对已经面如死灰的柳莺下达了最终判决。
“去。”
“把那些土豆,全都给我削了。”
“什么时候削完,什么时候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