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沉稳有力。
罗山一瘸一拐地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位新上任的周司令。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挂着一副和煦的、仿佛是真心实意来拜访邻居的笑容。
“请问,这里是罗森连长的家吗?”
他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周司令好!”
罗山赶紧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我大哥在楼上,您请进。”
周司令笑着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目光便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摆着吃剩的窝窝头和咸菜疙瘩的饭桌上时,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随即,他的视线又落在了从楼梯上下来的罗森和罗林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罗森连长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司令主动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
“周司令过奖了。”
罗森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罗森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手心传来的那股干燥和力量。
这是一个常年握枪的、手上沾过血的、真正的军人。
可他越是这样,罗森心里的警惕就越重。
“我叫周建国,刚从京城调过来,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罗连长多多关照啊。”
周建国自来熟地说道,完全没有一点大首长的架子。
“关照不敢当。”罗森的语气依旧冷淡,“周司令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连长,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哈哈一笑,掩饰了过去。
“罗连长快人快语,我喜欢。”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爱人刚过来,身体不太好,对南方的气候有些不适应。”
“以后少不了要麻烦邻里,所以特地先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朝着罗森的身后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顾盼盼从楼下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被罗山叫过来的,小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屋子里的这个陌生男人。
周建国的目光在接触到顾盼盼的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虽然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罗森的眼睛。
“这位是?”
周建国故作惊讶地问道。
“我未过门的妻子,顾盼盼。”
罗森直接将顾盼盼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一只手不容分说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肩膀,摆出强烈的保护姿态。
顾盼盼的身体猛地一僵,小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罗森用更大的力气给禁锢住了。
“哦?原来是弟妹啊。”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真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盼盼,眼神像在欣赏一件珍宝。
“早就听说罗连长在边境线上救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罗森却从里面听出了一股子浓浓的试探意味。
他揽着顾盼盼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周司令的消息,倒是灵通。”
周建国哈哈大笑:“这军区大院里,屁大点事都传得飞快,我这也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
周建国始终表现得像一个热情、和善的邻家大叔。
他问了问罗山和罗焱的伤势,又关心了一下罗林的学业。
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他越是这样,罗森的心里就越是发冷。
因为他发现,周建国的每一次开口,每一个问题,最后都会有意无意地,绕到顾盼盼的身上。
“弟妹是哪里人啊?听这口音,不像是我们北方人。”
“弟妹这身子骨看起来有些单薄,可要好好补补。我家里从京城带了些上好的燕窝阿胶,改天让我家那口子给你送点过来。”
“对了,说起我家那口子,”周建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她那病,真是折磨人啊。”
罗山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就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
“周司令,听人说,周夫人是得了什么怪病?”
周建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也算不上什么怪病,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股寒气。”
“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的,夏天三十多度的大热天,晚上睡觉都得盖三床被子,不然就冷得睡不着。这几年更是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半夜都会被活活冻醒。京城所有的名医都看遍了,中药西药吃得比饭都多,可就是一点用都没有。这次来南方,也是想看看换个暖和点的环境,能不能有所好转。”
周建国说得情真意切,脸上那股为妻子担忧的愁苦,看起来也不像是装的。
罗林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在飞快地分析着。
手脚冰凉、畏寒、失眠。
这些症状,从中医的角度看,是典型的阳虚,气血不足。
但从西医的角度看,却又可能涉及到血液循环、内分泌乃至于神经系统的多种复杂病因。
如果真如他所说,连京城的名医都束手无策,那这病,确实是棘手。
而一直低着头的顾盼盼,在听到周建国描述他妻子的病情时,那颗总是充满了不安和恐惧的心,却没来由地,被触动了一下。
手脚冰凉。
被活活冻醒。
这种感觉,她好像也曾经有过。
就在她刚刚从那片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醒来的时候。
在她还没有被罗森这个像火炉一样的男人抱在怀里的时候。
她也曾无数次地,在那些冰冷的、孤独的夜晚,被那种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所侵袭,瑟瑟发抖,无法入眠。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唉声叹气的周司令。
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栋看起来有些冷清的二号小楼。
心里忽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可怜的周夫人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她幻想着,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和曾经的自己一样。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独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渴望温暖。
周建国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罗森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那高大、稳健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小楼里。
罗森缓缓地关上了门。
屋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哥,你怎么看?”
最终,还是罗林先开了口。
“他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罗森摇了摇头,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罗森放下茶杯,深邃的眼眸里寒光一闪。
“这个周夫人,我们必须离她远一点。”
“特别是盼盼,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个院子半步,更不准和隔壁的任何人有任何接触!”
罗森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顾盼盼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凝重的、不容置疑的脸,心里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巧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
有时候,命运的安排,是无论你如何防备,都无法躲避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顾盼盼正在院子里那块刚开垦出来的小菜地里,帮着罗木给新种下的白菜浇水。
隔壁二号小楼的院门,突然打开了。
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的周夫人,竟然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坐着轮椅,被一个勤务兵推了出来。
她似乎是想出来晒晒太阳。
当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正在菜地里忙碌的、充满了生命活力的顾盼盼身上时。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对着身边的勤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