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几乎是前脚刚被宋延巳送回江府,江忠嗣后脚就被人抬了回来,满身是血,骇得赵姨娘当场就昏了过去。
临安刚破,江府就迎来了宋延巳这个阎王,又恰逢江忠嗣受伤,宋延巳也就光明正大地留了下来,说是为了查看江大人的伤口,自然也没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真敢把他请出府去。
只是江忠嗣伤口看着严重,却都是些皮外伤罢了,刚包扎完伤口,他便把周围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就留下一个宋延巳。
“宋将军大恩老夫无以回报。”
见江忠嗣挣扎着要起来,宋延巳连忙按了下他的肩膀,“江大人客气了,不过是偶然为之,只不过……”宋延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方才宋某救下江小姐的时候,隐约觉得那贼人颇为眼熟。”
“关于小女,宋将军费心了。”经宋延巳提醒,他才想起路上瑞安跟他说过,先前小姐遭虏被一位公子给救了,江忠嗣打量了一下穿着便装的宋延巳,这么看来,是他无误,也就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将军可知那贼人?”
“卫国安随侯世子。”宋延巳表情认真话却说得平静,却在江忠嗣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安随侯世子,那不就是刺杀淝安王的刺客吗!
“此事是老夫糊涂。”江忠嗣在官场上混了老些年,又是个玲珑心,宋延巳这会儿跟他摊牌,自然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准备将他一军的,心里多少有些感激,只是宋延巳三番两次助他,却让他有些拿捏不准了,“以后凡有需要老夫之处,将军但说无妨。”
“江大人深知为官之道,待王爷登基后免不了加官进爵。”宋延巳打量着江忠嗣,见他面上一副冷静姿态,若不是他捉了李晟营里的那侍卫,他还真不知道江忠嗣打了这主意,心里忍不住地感叹:真是个老狐狸!
宋延巳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正了下衣冠,室内静得吓人,“我劝江大人莫要打那主意。”他的目光有些幽深,声音冷得如同今夜的风。
眉头一挑,江忠嗣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有些疼,面上依旧笑着道:“这话老夫倒是听不懂了。”
“不懂最好。”说着宋延巳轻抿了口茶水,“事情做多了,难免会让人生了疑心。”
见他表情狐疑,宋延巳继续开口道:“江小姐救过在下一命,这次便当在下还了这场人情。”
这话说得直白,惊得江忠嗣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他想到了各种可能,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女儿身上去,他手指微颤,忽然,脑中闪过了什么,他试探地开口:“将军早就认识小女?”
“自然。”这事宋延巳倒也不瞒他,只拣了有用的回道,“在下用万两黄金换了小姐一颗小珠子。”
万两黄金,一颗珠子。
江忠嗣一向知道女儿心思多,但毕竟是个姑娘家,他千思万算也想不到女儿会和宋延巳扯上关系,随后,又想到了荆州一事,难怪江沅激得自己送出了战略图,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他不留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人,宋延巳是李晟的部将,对李晟的心思可谓是心知肚明,自己虽早早投诚,但毕竟是前朝老臣,在李晟心里终究是比不得他的。
宋延巳瞥了眼窗外的月色,算算时辰,傅正言那边也该打理好了,话点到即止,见江忠嗣不言语,便知他又在心里算盘着什么,也就没了多待下去的心思,起身告辞。
江忠嗣起身不便,只得唤下人送宋延巳出门。
这边瑞安刚报那阎王出了府门,这厢江忠嗣就气得摔了杯子,一想着女儿瞒着他折腾了这么些,就气得心口疼,也顾不得赵姨娘拖着刚醒的身子来看他,直接差人把她赶了出去。
“阿沅呢?”
“在春暖阁。”瑞安眼观鼻鼻观心,“这会儿刚吃了药躺下了。”
惊吓?她还会受惊吓?江忠嗣这会儿脑子转过了弯,当即拍了桌子,“去,唤三小姐过来,若是碰到夫人的人拦着,便说三小姐若不来,老夫就亲自去一趟!”
果然,瑞安人刚到,就被江夫人的大丫鬟樱桃给拦住了,江沅躺在棉被里,露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耳朵轻侧,仔细听着门外瑞安和樱桃的对话,待听到父亲今日非见她不可时,就知道坏事了。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江沅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声音喑哑地开口道:“樱桃姐姐,可是父亲要见我?”
“是,小姐。”樱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为难,“夫人这会儿正在小厨房,不若,等夫人来了,小姐吃口东西再去?”
“不用了,莫让父亲等久了。”江沅边说边示意朱船给她更衣,老爷铁了心要见小姐,朱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一个劲地给她套些厚衣服,外边冷,别再冻着。
江沅到正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刚推开门,一枚茶盏便啪的一声摔到了她脚边,“你倒是个会玩心眼的,连父亲都敢骗!”
江沅浑身一抖,不知道究竟哪里惹恼了父亲,身后的丫鬟小厮早就被留在了院外,整座小楼内伺候的就只有一个带她过来的瑞安,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眼瑞安。
对上江沅的眼神,瑞安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表示他也不知情。
“爹爹。”不可力敌,只能智取,江沅关了门,越过地上的碎片,一步步地挪到江忠嗣身边,看着他身上白色的绷带,小心翼翼地问道,“爹爹还疼吗?”
这副楚楚可怜的小女儿样,江忠嗣怎么看怎么心疼,江沅是他最小的孩子,性子也是最像他的,所以打小就对她放纵了些,官家的小姐,养得恣意任性了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这个女儿,被他养得主意太大了,“哼,你这会儿倒是乖了,先前闯祸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乖巧。”
“女儿真心不知情。”江沅一听,就知道父亲提的是孟习之这事,当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只是看上了他手中的一盆绿琼,并不知他身份。”
“那你现在知了?”
“嗯。”江沅手指绞着帕子,“女儿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事端。”
沉默了片刻,江忠嗣继续道:“你先前说丢了的鱼人鲛可是给了宋将军?”
“是。”江沅见瞒不过,干脆地认了下来。
“你这丫头,怎会与那二人扯上关系。”江忠嗣这会儿气得已经没了力气。
前世,李晟在荆州一役上未曾受伤,江沅自然不知道他被孟习之刺杀之事,更料不到会被宋延巳抓到把柄,只得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绣帕。
“阿沅,爹爹知道你主意大,心思多,平日里一些小事便也由着你,但你终归是女儿家。不入朝堂,不晓得这世上之人多险恶,那二人皆不是什么善茬,若是真卷到是非中,于你于江府都不是什么好事。”江忠嗣说得严肃,一副容不得江沅开玩笑的样子。
“女儿知错了。”烛光之下,江忠嗣看不到她的表情,江沅头颅低垂,“以后定不让父亲担心。”
是了,她不能再和宋延巳有什么交集,她不能不敢也不想重蹈覆辙,她斗不过他的。
“你晓得便好。”江忠嗣眉头微皱,宋延巳拿孟习之的事束着他,虽无恶意,但对他而言始终是个疙瘩,心里头也觉得那人城府太深,想到这儿便不由得有些烦躁,“罢了,出去吧。”
江沅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见父亲一脸凝重,想来想去,只好喏了声,先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江沅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什么,朱船见她想事情想得出神,步子渐渐缓了下来,怕她在这乌黑的路上再磕着,灯笼也打得靠里了些。江沅跟在朱船身后,绿色绣花的小棉袄映入眼帘,朱船个子不高,在微弱的光影中显得娇小可人。
整座院子似乎陷入了沉睡,只听得到她们一行人的脚步声,朱船、碧帆、帐香、罗暖四人打小跟她一起长大,院里的丫鬟嬷嬷厨娘小厮,也都是她一手调教的,应当不会出什么差池才对。
怀里的手炉还热得紧,江沅抚摸着炉壁上的纹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依着她对宋延巳的了解,那眼线十成十地是在她院子里的。
“人回到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