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江沅看着被放在桌上的那盆绿琼,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宋延巳。
火焰的花瓣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宋延巳越看越觉得扎眼,“这玩意儿你还打算留多久?”
张显贵垂着脑袋立在一侧,今早他原本如往日一般,把花搬出来晒晒暖,谁料却被宋延巳撞个正着,当场就阴了脸。显贵不知道这盆花的来历,更不知道哪里惹了帝王的不快,一转眼,就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绿琼花开,多年不败,养而不死。
江沅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我这不把它搬出去了吗。”
“丢了。”
“你确定?”孟习之性子古怪,这盆绿琼是他熬了多年的心血养出来的,为的就是送给卫王后。上辈子这盆绿琼被卫王后当成至宝,如今她直接由庄姬夫人成了一国的太后,即便不是真心,也算帮过她一次,总不好毁别人心头挚爱,更何况,谁知道孟习之会不会反过来再问她要这盆小玩意。
宋延巳指尖敲着花盆,绿琼花瓣因为受力而有些微颤,半晌才停了动作,“何谦。”
“奴才在。”何谦低眉顺眼,花盆就这么从桌上移到了他怀中。
“一会儿让徐安把东西连回信一同送到卫国去。”
回信?江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好奇地拉了宋延巳的衣袖,“什么回信?”
“好奇?”宋延巳捏着他衣袖上素白的指头,指甲闪着温润的光泽。
“嗯。”江沅也不瞒他,她不觉得宋延巳与孟习之之间有何情分可言。
鼻尖被轻点着,宋延巳的语气有些欠揍:“就不告诉你。”
“……”
次年元月,卫国派使臣访蜀。消息传开,民间议论纷纷,所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卫国的镇国公,那个曾经差点把朔北纳入囊中的狠辣阎罗。
孟习之坐在车内,身边靠着两名美姬,车内燃着熏香,是清淡的白荷,与他嗜血的爱好不同,他喜欢淡香。
美姬极少出城,何况大蜀,身上带着股兴奋劲,偶尔也会撩开厚重的帷帘,看着越来越不同的民间风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孟习之搭眼看了眼越发临近的临安城,青灰色的城墙砖瓦,他曾在这儿待过许久,如今又见,才觉得有些思念,不知道是怀念那段时间的无忧还是城内的某个人。
绿琼花被送回的时候,他呆愣了许久,最后才了然,有些失落更多的是释怀,江沅与他,终究是没有什么缘分的。
访蜀一事早就定下,只是这盆绿琼,让他忽然想见江沅最后一面,他俩有多久未见了,十多年了吧。
当年那个带着他跑在漫天战火破城日的小姑娘,居然成了那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女主人。他仿佛还记得那时候的她,小小一个,眼睛里印着的是南城蹿天的火龙,她就那么佯装镇定地站在那里,设法让他定了个荒唐的诺言。
他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只是没想到两年后她又落到了他的手里。江沅是个很奇怪的人,怕他却又不是真的怕他,念着宋延巳却又不是真的把所有都压在宋延巳身上,想认命却又奋力地挣扎,好像过得不是她自己的人生,而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地活下去。
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她装模作样地活着不累吗?
江沅与他简直是两个极端,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女人也好,江山也罢。他喜欢战场上血液弥漫的味道,这让他热血沸腾;他迷恋王室的富贵荣华,这让他欢愉不已,人命于他而言不过蝼蚁,不过沙石。
他生命中的女人来来去去,这么些年无非就留下了一个绿琼。他一直以为这点他和宋延巳十分相像,女子可以任性可以心狠可以矫情做作,唯独不能愚蠢。
高处太冷,需要有人为伴。
蜀国之事,他也颇为关注,谢生平的那个女儿,他也是知道的。心比天高,手段果决。他若是宋延巳,定然会多加利用。当一个女子自认不输男子,骄傲到了一定程度,有了自己想要的,看到更宽广的天地,就不一定愿意臣服在男人身下,做朵只会依附而生的菟丝花。
谢嘉言就是如此,她的心太野,想要的太多,不为宋延巳不为谢生平,而是为了自己。这种人聪明却又不太聪明,最容易成为宋延巳和谢生平之间最大的不定因素。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延巳会废了这一步好棋。
“不知该说太愚蠢,还是太自信。”孟习之甩袖卧在美姬膝上,两名女子面面相觑,不知孟习之说的是不是自己,只闭了嘴,伸手去揉他的太阳穴。
江沅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打翻手中的果茶,她眨眨眼睛,“你说谁?”孟习之?他来干吗?!这个人,她每次碰见他都没好事,“你居然瞒我到现在。”
要不是孟习之入了临安,作为帝后,她非见不可,宋延巳是不是还要瞒着她?江沅不开心了,拿肚子顶了顶宋延巳。
肚子里的小东西已经八个多月,似乎感觉到了江沅的不满,也象征性地动了动。真是个好孩子,江沅看着肚皮,暗中夸赞。小人似乎和母亲的心思相通,又动了两下才平静下来。
“小东西。”宋延巳把江沅拉到怀里,一手抱着她的腰身,一手摸着她的肚子,这个孩子怀得没费丝毫的力气,也不折腾,几个月下来,江沅安逸地胖了一圈,原本尖尖的下巴也有了些圆润,肌肤就像温玉又白又暖,“他总归是要来的,与其让你整日里不安稳,不若等他到了再与你说。”
“借口!”江沅脸一偏,哼哼出声,只是胳膊还挂在宋延巳的脖子上,半晌没等到宋延巳来哄她,才悄悄地别过眼睛迅速地瞄了他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
太尴尬了,他就是故意的!
没错!肚子又动了两下!宋延巳感受着掌心的律动,轻轻点了点江沅的小肚皮,笑道:“别闹了,听说有孕的女子生气,生出来的婴孩长得丑。”
“你说谁丑呢!”江沅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宋延巳这句话带偏思路,也许人皆爱美,肚子里的这个也不例外,她撑着腰挺着小肚皮,“我的孩子定是长得极好的!”
不信你看看呈钰,长得多好看哪!
宋呈钰对着宫人们做了噤声的手势,刚踏入殿中的脚就又收了回来,他冲何谦摇了摇头,这才带着朱船和小秋他们离开。
“殿下怎么不进去。”小秋自幼跟着呈钰长大,这会儿见他心情颇好,才带着疑惑开了口。
“本殿进去岂不是打扰了父皇和母后。”呈钰忽然扭头,对着身后的宫人粲然而笑,竟是看得人有些移不开眼,他如今年岁还小,容颜就有些出来,若是再大些还得了。
小秋怔了怔,才回笑:“殿下说得极是。”
嘴上虽然赞同,可惜他毕竟是个小太监,懂不得这其中的情感,见宋呈钰开怀,也就不再问下去。
只是走了没多远,张显贵就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跪道:“殿下顺安,方才得了信,说是卫国使臣婉拒,直言要今儿个入宫参拜,陛下派奴才告知殿下,今日无须再去韦先生那儿。”
“嗯,起吧。”呈钰听完,一抬袖子,显贵才弯着腰站了起来,双手交叉放于腹前,恭顺而不谄媚。
这个模样,也是江沅教的,她说,宫内皆是主子,可是真正敢动你的寥寥几人,无须过度取悦别人,凤起殿的总管太监就该有总管的姿态。
“你去回了父皇,说本殿就在安源殿,届时差人来唤便是。”
“喏。”
等人走远了,他微微颔首,小秋连忙带着宫人退后了几步拉开距离,只留了朱船和罗暖在他身后同行,宋呈钰在水池旁停了脚步,如今冰封未化,池内一片萧条。
呈钰第一次见到孟习之,便是在宋延巳的昌乐宫内,浓厚的玄色长袍,手中抱着金丝手炉,拇指上的血翡发着好看而诡异的光泽。
他笑着招手让他过去,“贵国的太子殿下果真是龙章凤姿,非同一般。”
“谢过相丞。”呈钰落落大方。
话音将落,就见面前的男子笑出了声:“太子如此,未来我大卫怕也是难安哪。”
“你倒是敢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