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摊开的洒金宣纸、紫毫笔、龙尾砚,乃至那方隐隐透着青碧的松烟墨。
无一不是连父亲书房都少见的御赐珍品。
她早就听闻,皇上亲口赞了谢泠鸢的字。
“颜筋柳骨,铁画银钩”,才特地赏下这些笔墨纸砚。
一股夹杂着嫉恨的酸火猛地窜上心头,灼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这每一样物品,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尖最不甘的那个地方。
她微微看了一眼谢泠鸢交握着的双手,恨不能上前折断。
谢泠鸢,一个不受主母待见的孤女。
谢雨柔,更是从前无人理会的痴儿。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就能一步登天,拥有这些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谢知意哪一点不如人?论诗书才情,论容貌仪态,她自问绝不逊色半分!
可偏偏就因这庶出的身份,连踏入宫门、展露才华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若是她能有机会站在那皇宫大殿之中……
必定,也能艳惊四座,将所有人都比下去。
她悄然咬紧了后槽牙,将那翻腾的不甘与野心,死死压在低垂的眼睫之下。
谢月棠的目光死死黏在谢雨柔手边那几碟精巧点心上。
杏眼睁得滚圆,几乎要灼出两个洞来。
那糕点形似花瓣,色泽莹润,隐隐透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清雅甜香。
她早就听说,太后娘娘特意从宫里拨了四个嬷嬷给谢泠鸢。
这些手艺,这些用料,自然样样都是外头见不着的宫廷珍品。
凭什么?
这三个字扎得她心口发疼。
同样是庶出的女儿,自己规规矩矩、小心翼翼,每次踏进嫡母正房都要屏住呼吸。
她天天跟在谢灵汐身后,讨巧卖乖……
而她谢雨柔,一个从前人人可欺的痴儿,如今竟能摇身一变,成了圣旨亲封的县主!
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滑向谢雨柔身上那袭衣裙。
那料子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低调而柔腻的光泽,绝非寻常绸缎可比。
衣襟袖口处以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暗纹,乍看不显,行动间却似有水波暗涌。
这分明是内造府才有的针线与功夫,一针一线,都带着皇家的恩赏印记。
吃的,穿的,用的……她听说谢雨柔每天一盅燕窝滋补身体,燕窝啊!!她谢雨柔也配?
糕点的甜香仿佛变成了细密的针,扎得谢月棠喉咙发紧。
藏在袖中的小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死死扣着掌心。
“姐姐,”谢知意上前半步,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乖巧笑意。
她从袖中取出两枚精巧的香囊,“这是妹妹闲暇时绣的,针线粗陋,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绾月依言上前接过。指尖刚触到那香囊,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面色如常地将它们置于一旁的小几上,退步时极轻地朝谢泠鸢递了个眼色。
谢泠鸢心下顿时了然。
此番特意带了绾月,正是因她不仅善梳妆调香。
更深谙各类香料药性,尤其对那些混杂其中的阴私之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什么破烂玩意儿?”
谢雨柔凑过去瞥了一眼,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花样俗气,针脚粗鄙,还没聆音你绣的好看呢。
聆音,给本县主丢出去,看着碍眼。”
“是。”
聆音应声上前,毫不犹豫地拈起那两枚香囊,径直走到窗边。
手腕一扬,那精心缝制的物件便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万丈悬崖。
“你——!”
谢知意“噌”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
可对上谢泠鸢平静无波的眼神。
谢雨柔那嚣张跋扈的表情,那骂声终究死死噎在了喉咙里。
一旁的谢月棠也惊呆了,小嘴微张。
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雨柔,她、她怎么敢这样?
“好了,”
谢泠鸢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拂了拂水面,语气疏淡。
“我也有些乏了,你们都先回去吧。”
谢知意浑身微微发着抖,死命拽了一下还在发愣的谢月棠的衣袖。
两人几乎是踉跄着俯身行了个礼。
转身退出时,那步子踩得又急又重,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不甘的风。
两人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院门外,绾月便上前一步。
她声音压得极低:“郡主,那香囊布料浸了‘蚀肌散’。
此毒无色无味,只需贴身佩戴一日,肌肤便会红肿溃烂,极难愈合。”
“他奶奶的!敢害到老子头上!”
谢雨柔听得小脸一沉,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绾月已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倒出两粒碧莹莹的丹丸。
“为防万一,还请郡主与县主即刻服下这清蕴丹。
今日之事未成,怕只怕……今夜未必太平。”
谢泠鸢接过丹药,毫无迟疑便含入口中。
谢雨柔也一把抓过扔进嘴里,她这小身板金贵着呢。
还要等着享福呢!可经不起那些阴沟里的诡计折腾。
谢夫人禅房内,气氛凝滞。
谢知意与谢月棠双双跪在冷硬的地砖上,垂着头不敢言语。
谢灵汐面罩寒霜,不满地剜了谢知意一眼。
“早叮嘱你需亲手绣制,以示诚意。
你竟敢让底下丫鬟代劳!针脚粗糙,寓意浅薄。
也难怪谢雨柔那贱蹄子一眼看穿,当场给你没脸!”
上首的谢夫人看了一眼忿忿的女儿,语气倒平静。
“你也不必全怪知意。
谢泠鸢身边那位姓林的嬷嬷,原是尚衣监的掌事,年老荣退后才被赐给了她。
宫里的眼界手艺,岂是寻常闺阁可比?”
她话音顿了顿,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意。
“这些时日,谢泠鸢与谢雨柔身上穿的、戴的,但凡出彩些的。
十有八九都经了林嬷嬷的眼,或是直接出自她手。”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意微微发抖的肩背上,语气里透着一丝鄙夷。
“便真是知意耗尽心血亲手所绣……怕也入不了那两位如今被养刁了的眼。”
这话像一根冰刺,轻轻巧巧扎进谢知意的心底,让她伏在地上的手指,倏地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