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旗再度猎猎飘扬,百姓夹道欢呼,整条街巷沸腾了。
若论最高兴的,还要数那几位老王爷,马上就能去当国主了。
潇景逸却独自闷坐府中,心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谢泠鸢又要披甲远征,而他只能留守镇国公主府,像一条被拴在院中的猎犬。
谢泠鸢立在点将台前,目光掠过那一千轻骑。
每一名骑兵都经兽丹日夜滋养,举手投足间锋芒难掩,连座下战马都昂首刨蹄。
沈玉薇兴奋得两颊绯红,与谢雨柔脑袋抵着脑袋,窸窸窣窣说着悄悄话。
谢泠鸢她望向天际,不知晏虚舟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时日谢雨柔绝口不提那人名字,神色也渐归平淡。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大队人马现身在流霜城外,远远便见城门口人头攒动,热闹得近乎诡异。
“今夜就在城外扎营。”谢泠鸢翻身下马,“我独自进城看看。”
“谢泠鸢,你一个人行吗?”沈玉薇眉头一皱,伸手拽住她袖口。
谢雨柔立刻撇撇嘴,哼了一声:“难不成还带上你个拖油瓶?”
“哎——我怎么就拖油瓶了?”沈玉薇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我武功也很厉害的好不好?上回还救过你!”
“好了。”谢泠鸢按住两人肩膀,目光却始终锁着远处的城楼。
流霜城上方竟一丝死气也无,这实在太不寻常。
风过无声,像一口深潭,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今晚你们两个守好营地。”她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
“好!”沈玉薇一把揽过谢雨柔的肩,拍得胸脯啪啪响,“我俩保证完成任务!”
夜色渐浓,谢泠鸢再度望向流霜国上空。
依旧无死气。黑沉沉的天幕像一匹厚绒布,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她朝沈玉薇和谢雨柔又嘱咐了一遍,身形微晃,整个人眨眼消失无踪。
谢泠鸢直扑流霜皇宫。远远望去,宫墙内烛火通明,暖光漫溢,仿佛哪处殿中正办着夜宴。
她神识铺开——
忽然一愣。
一股浑厚而又诡谲的力量猛地把神识弹了回来,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
她立刻想起库莫奚烈当初带进朔漠关营帐的那个神秘人,那人身上也曾弥漫着这种叫人窒息的气息。
恰在此时,满宫烛火齐齐熄灭。
刚刚还灯火辉煌的宫殿,瞬间沉入墨汁般的黑暗,静得能听见瓦片缝隙里虫蚁的窸窣声。
谢泠鸢眯起眼睛。
下一瞬,一点光亮跳了跳。孤零零的一盏灯,在黑暗中晃了晃,照亮了一处偏殿的窗棂。
谢泠鸢挑眉——这是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她双手一翻,双剑出鞘,剑气如霜,脚下一蹬,朝着那点光亮疾掠而去。
“谢泠鸢,你终于来了。”一道娇滴滴的嗓音滑出宫门,随即一个男人的身体从阴影里款步而出,步态婀娜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是该叫你柳瞻鹤,还是夏晚柔?”谢泠鸢身形停在半空,双剑横陈。
“还是称老夫——无上客吧。”那人依旧戴着斗笠,黑纱低垂,声音尖锐。
谢泠鸢不动声色。她一直觉得这片皇宫深处,还藏着另一个人,就在远处盯着自己。
她知道自己今夜不会死。因为孟婆和十殿转轮王还需要她,还需要她这颗棋子。
“谢泠鸢,你这样追着老夫,又是何必呢?”无上客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锦缎,听得人鸡皮疙瘩一层层地炸起。
谢泠鸢猛地抬手,毫无征兆,烈焰宝剑撕裂夜风,一剑劈下!
斗笠应声裂开。
她微微一怔——原以为斗笠下会是一张女人的脸,谁知竟是一片平滑的空白,没有五官,只有胭脂水粉涂抹出的眉眼红唇,像一幅挂在虚空中的面具画。
“你大胆!”无上客尖叫一声,慌忙举起袖子去挡脸。
谢泠鸢第二剑毫不留情地斩下。一条胳膊齐肩而落,血雾喷溅中,惨叫声尖利刺耳,仿佛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耳膜。
“还不出来?”谢泠鸢话音未落,第三剑又落,无上客一条腿也被削断,整个人扑倒在地,翻滚扭曲,像一条被斩断的蛆虫。
“哼,狠毒的丫头。”虚空中飘来一道声音,温润如玉,却裹着透骨的寒意。
人影渐渐清晰。谢泠鸢一眼便知,这只是一道虚影——可那身姿与嗓音实在不匹配。
来人身形魁梧挺拔,面呈暗金古铜色,豹眼浓眉,狮鼻阔口,络腮黑须中泛着银丝,发束于玄金方冠之内,面容冷硬如铁,周身阴煞之气弥漫,玄黑绣金蟒袍外罩绛红法袍。
“你们就不狠毒?”谢泠鸢指了指地上痛苦翻滚的无上客,“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偷天改命,不人不鬼,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杀了多少婴儿?”
“说得好听,大义凛然。”对面的男人声音骤然阴冷下来,像腊月寒风灌进骨髓,“你谢泠鸢不也是逆天改命,重活了一遭?”
谢泠鸢反而听得舒坦了,她冷笑道:“你以为我谢泠鸢愿意活着?你们一个个为了私怨把我牵扯进来,我能做主吗?我的母亲又能做主吗?”
她死死盯着对面那人的表情。当她说出“母亲”二字时,那人的眼神分明闪了一下,像烛火被风一拂。
“谢泠鸢,回去吧。”男人不耐烦了,虚影微晃。
“今日,不是无上客死——”谢泠鸢话音一顿,剑锋已刺入无上客胸膛,“——就是我亡!”
无上客没有五官的脸上,竟浮现出恐怖的表情。
那胭脂画出的眉眼扭曲、晕染、融合,像一幅画被泼了水,墨迹洇开,又像一张蜡脸被火焰舔舐。
“你——放肆!”对面人影暴闪,却还是晚了一步。
宝剑透胸而出。
谢泠鸢瞬间移形换位,躲开那虚影的一掌。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这男人的力量比起上次交手,竟弱了许多,像一支强弩到了末程。
无上客胸口只剩一个黑黢黢的窟窿,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谢泠鸢手心腾起两团烈焰,毫不犹豫砸在尸体上:“再厉害,我看你如何复活?”
“你这丫头——跟你爹爹一样,不近人情……”男人的虚影越来越淡,声音也像被风吹散的雾,飘渺难寻。
尸体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火光刚熄,虚空忽然一阵波动,孟婆的身影浮现,面色苍白额角还沁着细汗。
她身后,十殿转轮王薛礼负手而立,衣袍上尚有斗法残留的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