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好热,你在文里加了什么? > 第21章 微臣烦死了
  沈折枝继续看口供。
  她用手指压住卷宗的边角,防止发脆的纸页卷翘,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家父代全村三十七户上书县衙,状子递了三回,回回石沉大海。】
  看到这一行,她眸光一动。
  “三回……”
  明知道对面站着的是摄政王府的人,明知道这状子递上去大概率跟纸鹤似的有去无回。
  这位里正,还是去了三回。
  有种。
  但也正因为有种,所以才死了。
  沈折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事当晚,家父说有人约他去云屏山腰的土地庙商量退田之事,家父去了,此后再未归来。】
  【次日,猎户在崖底下找到了家父。】
  看到最后,沈折枝眸光一暗。
  她把周大牛的口供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翻开第二份,来自青州府捕头的口供。
  翻开一看,就一行字。
  【经查,周德厚系酒后独行,失足坠崖,与他人无涉。】
  沈折枝:“?”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青州府的捕头,只用了十九个字,就交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死的。
  没有调查过程,没有走访记录,没有物证收集,甚至连最基本的现场勘验描述都没有。
  难怪这案件绕过了刑部,直接送到了大理寺。
  若非她今日看到了青州二字,多留了一份心眼,怕是这辈子也不知道会有这么离谱的案件和官员。
  沈折枝把两份口供搁在一起看了看。
  一个说有人约,一个说独行。
  一个说清醒赴约,一个说喝醉了。
  嘴都长在各自脸上,说的话却好像不在同一个案子里。
  周大牛说他爹是被人约到云屏山的,那是怎么约的?口信还是书信?约他的人呢?土地庙呢?怎么不查?
  而捕头的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两份口供的篇幅差距更是离谱。
  周大牛的口供,详详细细,事无巨细,从田地纠纷的起因写到出事当晚的经过,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写了满满一页纸。
  甚至连他爹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走的哪条路,都交代了。
  捕头的口供就那一行,连个标点都不想多给。
  这种态度,连应付差事都算不上。
  这叫什么?
  这叫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沈折枝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刑部待了这么久,比这更离谱的东西她见过不少。
  有些案子,卷宗送上来的时候,她翻开第一页就知道后面写的全是废话。
  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还是会堵。
  她心烦意乱地把捕头的口供扣在桌上,开始思索。
  口供对不上,仵作打马虎眼,三天结案,这些加在一起,顶多说明这案子有蹊跷,办案的人在和稀泥。
  光凭这些,远远不够。
  若想将此事闹大,最紧要的东西,在卷宗第一页的右上角。
  涉事方一栏里,用工整的官楷写着一行字。
  【摄政王府副将陈安,奉王府令,于云屏山征地修建猎苑。】
  沈折枝的眼神定了定。
  【奉王府令】
  这几个字,被她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奉谁的令?
  王府只有一个主人。
  这座猎苑,是给裴凛修的。
  征地的命令,自然也是裴凛下的。
  因为征地引发的纠纷,一个代三十七户乡亲递了三次状子的里正,在被约到深山野庙的当夜,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这条因果链,清清楚楚,一环扣一环。
  沈折枝抿了口快要凉了的茶,而后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还好我记性好,记得那青州也是裴凛的地盘。”
  青州刺史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方……叫方志远。
  这人是裴凛一手提拔的,从一个七品县令,三年之内连升四级,被安排到了青州刺史的位子上。
  升迁速度之快,当年在朝堂上引起过不小的议论。
  有御史参过一本,说方志远才干平庸,升迁过速,恐有以权谋私之嫌。
  结果奏折递上去第二天,那位御史就被调到了岭南去数椰子。
  从此,没人再提方志远三个字。
  而青州的驻军,同样归裴凛节制。
  刺史是他的人,驻军是他的兵,捕头听刺史的,仵作听捕头的,一层一层往下压。
  在那个地方办事的人敢三天结案草草了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后面撑的腰。
  这根由上到下一条线,顺着捋下来,条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回让我抓着了吧。”
  沈折枝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从容。
  她太清楚这种案子的分量了。
  当然,她也同样清楚,就算这案子捅出去,也动不了裴凛本人的根基。
  一个副将在外面征地出了人命,裴凛大可以一句“本王不知此事”撇得干干净净。
  陈安扛下所有责任,青州府的人担个失察之罪,该贬的贬,该罚的罚。
  裴凛坐在王府里喝他的茶,翻他的案卷,继续当他的摄政王,毫发无伤。
  但那又怎样?
  足够膈应他了。
  往大了参,便是摄政王纵容属下鱼肉百姓,致人横死,有失人臣之德。
  往小了咬,也可质问:堂堂王府猎苑,地基之下竟压着一条人命?王爷您过往歇息时可曾安稳?梦里可有人向您托梦喊冤?
  而且,这本卷宗从哪儿来的?
  是裴凛亲手让人从大理寺的废卷库里搬出来的。
  为了折腾她,他让人把能找到的陈年旧案全都翻了出来,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箱子里。
  他搬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堆用来刁难她的故纸之中,竟夹着这么一颗雷。
  沈折枝靠在椅子上,心情总算畅快了些。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蛋。
  “王爷英明啊。”
  她在心里给裴凛鞠了一躬。
  随即直起身子,将那本卷宗仔仔细细合好,用一张崭新的宣纸妥帖包覆了一层,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对着书房门外清唤一声:
  “破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