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霁天晴,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风吹的很高。
两人离开淮南好多天,这正是要去京城长安的路。
哒哒的马蹄声随轻风响在他的耳边。
萧秋水吆着马绳,谢淮安就静静躺在草垛车上,食指和中指划开一条小缝,透过暖阳、挡在脸前。
当空的白云,时不时一会工夫变化出来一匹马来,一会工夫变出来一匹狗来,那么变着。
大仇已报,好多好多年后再次踏上这条回家的路,谢淮安这才发觉原来一别经年朽,人老白马瘦。
曾有人问:白头,你为何而活?只是为了复仇吗?
“是啊,是复仇。复仇的路上,我见不得任何一个仇人有善终。”
被灭门的那个雪夜,像是有着无穷生命力的藤蔓,在自责的土壤里疯狂生长,密密麻麻裏满了他的人生。
“人都死了,平反有什么用呢?我是去复仇的。”谢淮安想。
“见一个杀一个,直到杀光他们为止。”
可这恨意又是什么时候不一样了。
当仇人“死”在眼前那一刻,他惊觉一直追逐的复仇路尽头,竟然站着当年雪夜里被困住的自己……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的赶着,前方人群中熙攘声越来越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躲在墙头看妹妹被喂着热饭,看上去...能活下去。他想起来走在长安街头,各处小摊上香味弥漫,每个人脸上挂满笑容。他想起身边每个为守护长安而死去的人。他想起了父亲想要他等待的下一次花开...
他想起、他的名字是叫刘知。
他还想…想回到过去。
“哇我们要到长安城门了!快进京啦饿了吗有什么想……”,萧秋水嘴堵住,扭着脖子突然心惊胆颤起来。
马车后头隐隐传来抽噎的哭泣声…
萧秋水大着舌头看他:“谢淮…淮安?”
不消片刻,那人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缓缓从车上坐了起来。
“淮安?”
萧秋水停好马车走了下来,却见谢淮安眼眶微红的看着自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无奈,萧秋水只好指住远方,哄着道:“好啦!淮安兄不许再哭了!知道你好多年没回到长安老家,近乡情怯啦!”
不知怎的,一句话说完,萧秋水瞧见谢淮安眼里的悲伤之色反而更重了。
“家。”
谢淮安轻嗤一声,面色出奇的平静:“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我已经没家了。”
萧秋水语速极快的叠了一声,“啊啊…啊”,忙道:“诶!那边有卖花糕的你先站住等我一下啊!”
就在谢淮安听清他要去干嘛的时候,只能看到萧秋水的背影了。
市集熙熙攘攘,谢淮安见他跑的太快,差点撞人又上蹿下跳地躲开,好不可笑。
直到谢淮安转身看见了不远不近的城门,嘴角这才微微落了下来。
他将右手挡在额前,眯住眼感受着阳光,心道:“我又一次站在阳光之下,就像我儿时那般。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能,我一无所学。”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就要进京了,就要回到故里长安城了。
就在谢淮安眼珠乱转的时候,萧秋水一拍他肩膀,笑嘻嘻的将花糕举在他眼前。
“铛铛铛!”萧秋水已经谄媚地凑上去:“怎么样,闻起来是不是很香?不过上次有幸和我一起吃这家点心的还是个美…”
萧秋水脑子想着上次和温柔一起出来玩的甜美画面,“美人”二字还没说完,一抬眼,谢淮安正满脸慈祥欣慰的看着他。
“呃美…美少年。给你…”
谢淮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秋水就把花糕塞进他手里。
谢淮安和萧秋水对视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抚了抚额角,笑道:“唔…真是…一路这么赶着进京,我说怎么了,原来是…有美人兮在天一方,到底是着急见皇上,还是着急见…”
萧秋水耳窝一红,立刻拆开一块花糕堵住他的嘴,脸不红心不跳道:“见见什么美人别…咳别乱说。”
谢淮安摇头笑笑,咀嚼着花糕,吃着吃着他的喉咙突然就有些紧,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桂花糕?!
萧秋水看他面色突发怪异,怀疑道:“怎么?噎到了?”
就要伸手给他拍拍,谢淮安一下子别过他的手,忽然挑眉轻笑:“很好吃。是我九岁时候的味道。”
“什么叫九岁的味道…”
萧秋水还在想,却发现谢淮安不知什么时候登上了马车,转瞬坐在自己驾车的位置。
“歪!你坐车头我坐哪!”
萧秋水余光瞥了一眼草垛车,发誓自己就算是走路也不会这么土里土气的坐着草垛进京。
“坐我腿上?”谢淮安干笑一声,心情大好的拍拍自己的位置,示意要和他挤在一起驾车。
“什么?”
他反驳的话已到了嘴边,谢淮安“吁”的一声就扬长而去,萧秋水一惊,立马着急追车。
一番汗流浃背,谢淮安终于大方的给他停下车来。
萧秋水喘着气在他腿边老老实实坐好,蔑视他一眼后,谢淮安会心一笑。
真是那啥不急,急死那啥……
萧秋水冷着脸瞪了他一眼,吩咐道:“吁,驾!走啦!”
……如此驾马而去,真有种快意江湖,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潇洒。
路途,萧秋水摸摸怀里剩的半块桂花糕,又歪头打量着谢淮安的侧脸:“真这么好吃,这花糕是你小时候的味道么?”
谢淮安不动声色的微笑,鼻尖轻嗅道:“我闻到一股微风带来的味道,它好像来自过去,把我带回了童年最快乐的日子,但转眼又吹走了。”
没人知道,那块桂花糕的味道,恍惚间与京城儿时那个喜欢糖葫芦,喜欢桂花糕的,那个叫赵圣香的少年,在记忆里完完全全重叠起来……
只是那位圣香少爷长什么模样,谢淮安忽然恍惚起来…
萧秋水莞尔一笑,笑说:“你这个有点感慨,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出去买桂花酒,回来会游泳了。”
谢淮安:“?那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我去。我熊不熊有点丈话!”
哈哈,萧秋水这么逗他一笑,除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那顽皮模样,与那个京城里的少年似乎更像了。
直到两人驾车走进京城门口,谢淮安才喃喃念道:“秋水,我一早说你还是别老逗我笑。庙堂毕竟不比江湖,大家不会因为你很真诚就忘记砍你一刀,说不定大家觉得你很有趣,就会害你一下。”
萧秋水轻轻一笑。
路途遥远,萧秋水一路说笑,也许在真的想逗他开心,又或是怕谢淮安再回到这片伤心地,通过玩笑不要他记起痛苦的过去。
在淮南的日子,他曾在倪前辈口中打听过谢淮安的身世。谢淮安之所以躲在山里,大抵是在逃避什么,所以他选择避世。
只是这春生夏长又一轮,时间在循环,仇恨却不会释然。
“对了,”萧秋水顿了顿,半晌才道:“你认识淮南山里那位倪前辈吗?”
“记得。”
谢淮安马鞭一甩,长吁一声,道:“邋遢老头,会点武功。眼瞎一只。”
萧秋水不解道:“可是我们从淮南离开的时候,你没向他告别?”
谢淮安瞅着周边街道,忆道:“我与他并不是初次相逢,打记事起便总见他在街上游荡。那时还算干净,两手总揣着刚买来的糖人,笑着漏出牙花,尽管孩子们都畏惧闪躲,胆大的就用石头砸,他也乐在其中,迟迟不愿离去。”
“孩童常被各自家长驱逐遣散,他眸光也更暗沉些,但次日还会出现。渐渐、我算长大,他还不显老,换了新一批的孩童玩耍,周而复始。”
“有些日子没碰到他,听我爹说、老头年迈的母亲是故去了,临走前不停呢喃的:“放不下心啊..我儿生来痴傻...”
“我赶走那群玩闹的孩子,或是伤口溃烂,九年来竟首次闻见他身上有臭气,他仍是笑,我只匆匆买个糖人塞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