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的地字号雅间,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谭笑笑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面前的桌上只有一壶清茶,一只素杯。
她背脊挺直,如同归鞘的利剑,侧耳倾听着隔壁传来的、隔着厚重木板也隐约可辨的动静。
邱枫沉痛激昂的陈词、狄北等人跪地叩头的声响、压抑的哽咽、以及后来勉强热闹起来的杯盘碰撞声。
她闭着眼,指尖在冰凉的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唇边噙着一丝极淡、极冷,却又带着一丝满意弧度的笑意。
“安抚……承诺……重塑希望……‘荣辱与共’……”
她无声地默念着隔壁传递过来的关键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是精确的坐标,标注在她心中的棋局图谱上。
当听到邱枫那句“亲自风风光光请回来”时,谭笑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步‘以退为进’的棋,前半招‘断腕’已见血封喉,后半招‘抚伤’如今也使得恰到好处。邱枫倒是真把这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精髓,用得越发纯熟了。恐惧和绝望是驱动力,而重新点燃的希望和看似‘推心置腹’的承诺,才是勒紧忠诚缰绳的关键。狄北这帮人,心气儿已经被彻底打散,又被邱枫亲手聚拢重塑,自此以后,他们的忠心,将比被裁之前更加牢固,如同烙印。”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如同她此刻冷静审视的目光。
宴席接近尾声,邱枫使了个眼色,石惊雷会意,起身以“天色已晚,让兄弟们早些回去安顿”为由,客客气气地将那十二个情绪激动、满怀感激又带着离愁别绪的吏员送出了雅间。
偌大的天字号雅间内,顿时只剩下邱枫和狄北两人。
喧嚣后的寂静骤然降临,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凝重。
邱枫脸上的和煦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严肃,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酒壶,亲自为狄北和自己斟满了酒,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狄北的心又提了起来,刚刚平复一些的紧张感再次攥紧了他,他知道,真正的“谈话”,此刻才开始。
邱枫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撞击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压迫感,让狄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加快。
“狄先生。”
邱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委屈大了。你心里……怕是还在怨我吧?”
狄北连忙摆手,声音带着残留的激动和一丝惶恐:
“邱大人言重了!属下万万不敢!大人今日宴请,推心置腹,属下……属下只有感激!属下明白大人的难处,更明白大人的苦心!大人为我等谋算长远,属下感激不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想离座行礼。
邱枫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动作,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狄北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客套话不必说了,你我之间,今日只讲实在话!裁撤名单上写你的名字,非我所愿,但……非你不可!原因,之前在县衙我已单独向你言明,唯有断你这左膀右臂,才能让上面看清这命令是何等昏聩!这个‘坏人’,只能由我来做,这份委屈,只能由你来扛。但这份委屈,不会白受!”
邱枫身子往前又凑了凑,继续说道:
“当然了,我知道你的顾忌,你或许会觉得这是我裁撤你的时候,临时给你的安抚之词,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未来把你们再召回,那尽是扯淡的言论,是吧?”
狄北吓得赶紧摆手,可没等他开口,邱枫就接着说道:
“哈哈哈,我若是你,我肯定会这样想!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你记住了,今晚我给你和弟兄们的承诺,我是绝对会遵行的,你就把心踹肚子里吧,同时我也希望你把我这些话带到各位兄弟,毕竟他们更相信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属于把一切都讲透了,狄北就算不相信也得相信了,那既是无可奈何,也是一种信任。
邱枫顿了顿,知道这个话题若是再继续下去,就显得自己虚伪了,于是话锋一转,语气似乎不经意地放松了一丝,仿佛在闲话家常:
“对了,你那侄儿苏靖川,今天去李氏钱庄报到了吗?”
狄北心头猛地一跳,提到苏靖川,他灰败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庆幸,这甚至冲淡了被裁的苦涩。
他连忙点头,语气带着由衷的激动:
“去了,去了,去了!一早就去了,托大人的洪福,李稚老板对川儿极为器重,不仅亲自见了,安排进了账房,还特意叮嘱账房老师傅要好好带他,给的职份和月例,都远远超出了寻常学徒!大人!您……您这是给了川儿一条通天大道啊!我狄家世世代代都感念大人的恩德!这份恩情,我狄北粉身碎骨也难报!”
说着,狄北的眼眶又红了,带着酒劲儿起身就要郑重行礼。
邱枫这次没有阻拦,坦然受了他深深一揖。
待狄北直起身,邱枫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我虽不了解你侄儿,但听你在我面前反复念叨过他,你说过他的履历和算学,我相信他必定是个可造之材!李稚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如此安排,也是识才、惜才。不过……”
邱枫话锋又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这份‘看重’,其中也有邱某几分薄面。你告诉苏靖川,好好干,莫要辜负了李老板的栽培,也……莫要辜负了本官的期望。钱庄水深,根基要扎稳,他在钱庄稳了,你才能安心在家‘休养’,才能心无旁骛地……等待时机!嗯?”
最后“等待时机”四个字,邱枫说得极轻,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狄北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