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旨意一下,后宫格局彻底重塑,波澜再起。
承乾宫瞬间成为整个后宫乃至前朝命妇朝拜的中心。
贺礼如堆,金玉古玩、绫罗绸缎、海外奇物、名家字画……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背后代表着送礼者或巴结、或试探、或押注、或求庇佑的心思,来往恭贺之声不绝。
登记造册的宫女和太监们费了几本册子才写完。
安陵容坐在正殿中铺设了明黄色坐褥的紫檀宝座之上,头戴点翠钿子,身着皇贵妃吉服,接受众妃嫔命妇的朝贺,以及妃嫔们不甘不愿但不得不恭顺的拜见。
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既不过分热情失了威仪,也不过分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阶下,妃嫔命妇依序上前,敛衽行礼,口称“恭贺皇贵妃娘娘”。
安陵容微微颔首,温言赐座或勉励几句,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将她们或真诚高兴、或谄媚巴结、或嫉妒不甘、或畏惧胆怯的不同神色尽收眼底。
齐贵妃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强撑着行礼,声音干涩。
安陵容特意让她坐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语气格外温和。
“齐姐姐近日操劳,看着清减了。三阿哥开府立业,听说已经有了喜事,姐姐还需多保重身体才是。”
话是关切,听在齐贵妃耳中却有些刺心,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低声道谢。
恬妃礼仪周全,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服,但举止皆合乎分寸。
安陵容笑了笑,当众赞道。
“恬妃协理有功,堪为六宫表率。”
并赐下些许赏赐,暗示表面上倚重。
华妃年世兰称病未至,只派人送了份厚礼,礼单上的东西名贵却透着疏离。
安陵容看罢礼单,不动声色。
“颂芝,回去代本宫问候华姐姐,让她好生将养。”
心中却知,年世兰这是在表明一种不想敌对、但也不想亲近的旁观姿态。
齐答应同样称病不出,沈常在、襄常在垂着头遮掩脸色,妙贵人和甄官女子一同前来,关系似乎十分微妙。
其他妃嫔则更加殷勤些,怕在这新晋的六宫之主面前留下不好印象。
前朝命妇们更是各怀心思。
有真心依附太子一系的家族女眷,言辞恳切,贺礼厚重。
有家中在前朝立场暧昧者,送礼谨慎,言语试探。
亦有与皇后、三阿哥、四阿哥一系关联密切者,虽不得不来,神色间难免流露些许不自然。
安陵容对她们一视同仁,皆以礼相待,笑容温和。
“太子年幼,还需学习,更需朝野上下的同心辅佐……”
“皇上锐意改革,意在富国强兵,需要众位宗亲大臣支持……”
既是对支持者的勉励,也是对摇摆者的敲打,更是对所有人的警示,如今宫中风向,已与东宫及皇上的宏图紧密相连。
整一日,承乾宫人声不绝,茶水温了又凉,换了又换。
安陵容保持着雍容的姿态与清醒的头脑,这些恭贺与礼物背后,是权力的附庸,更是无数双观察和算计的眼睛。
待殿内重归寂静,已是华灯初上。
安陵容缓缓吁出一口气,靠向椅背,揉了揉因维持笑容而有些僵硬的额角。
宫女们上前,小心翼翼的替她卸去沉重的发饰。
“娘娘今日辛苦了。”
安陵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下锐利如鹰的清明。
“今日所见之人,所听之语,所收之礼,皆需细细梳理。”
“将礼单与今日各人言行记录对照,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哪些需拉拢,哪些需防范……都一一列出。”
“尤其是与皇后、三阿哥、四阿哥、以及前朝那几个素来对改革不满的重臣宗亲相关的,要格外派人盯着……”
众位宫女了然应下。
“是,奴婢们明白。”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轮廓依稀的毓庆宫,也就是东宫方向。
“传本宫的话给东宫管事太监和侍卫统领,就说今日宫中往来繁杂,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丝毫松懈,太子近日的饮食起居,也需比往常更加仔细……”
“是。”
安陵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自于那些在贺礼名单上普普通通、在朝贺时没有露出破绽的暗处敌人。
也来自于时间对太子心性的磨砺。
更来自于皇上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这时,殿外传来沉稳而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太监的通禀。
“太子殿下到——”
十岁的太子弘晃走了进来,他已褪去大典时的厚重礼服,换上一身杏黄色常服。
玉冠束发,身姿挺拔,虽面容犹带稚气,但通身的气度已远非寻常。
他目光欢快但步履沉稳的走到安陵容面前行礼。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快起来。”
安陵容的声音中带着真切的笑,拉起他的小手,目光落在弘晃身上,细细打量。
见他神色如常,稍有羞意和不自然,已无疲态,心下稍安。
“晃儿瞧着精神不错。”
弘晃起身,站在安陵容身侧,小大人似的观察着她的脸色,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皇额娘今日接见众人,应对往来,定是劳神了,儿臣瞧着您眼下似有倦色。”
弘晃稚气却真挚的关怀,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安陵容积压的疲惫与紧绷。
她心中柔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弘晃的头发,微笑道。
“额娘不累。看到晃儿如此懂事,额娘心里只有欢喜。”
她拉着弘晃在身边坐下。
“今日大典,晃儿可还适应?有无觉得哪里不适或为难之处?”
弘晃摇了摇头,神情认真。
“回皇额娘,儿臣一切安好。礼部与詹事府的师傅们教导周全,儿臣只是依礼而行,并未觉得为难。只是……”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思索。
“百官朝拜时,儿臣感受到许多目光,有的殷切,有的复杂,甚至……敌意。”
“儿臣明白,从今往后,儿臣的一言一行,都不仅仅是儿臣自己的事了。”
这番话从十岁的弘晃口中说出,既显早慧,更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压力。
安陵容心中一紧,又欣慰又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