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美熊摇头道:“你这身子骨还真是娇弱,怪不得这座屋子总是门窗紧闭,还早早地燃上了地龙和暖炉。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吗?”
郭山川垂下漆黑的长睫,遮掩了黯然的眼眸,“八岁以前,倒也康健,还曾被府里的教习先生夸奖,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贺美熊十分好奇,“那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郭山川未能回答,就又开始咳嗽。
鲜血染红了矮案上的茶水和点心,连那些洁白的画轴也溅上了斑斑血点。
他再也支撑不住,脆弱地晕倒在了软榻上。
贺美熊挠挠头。
她真怕她和表姐还没从郭府里找出证据,这位小郎君就已经驾鹤西去了。
她想了想,替郭山川擦干净脸上的血,又打横抱起他,把他放进屏风后的床榻上。
她替郭山川掖好厚实的被角,本欲离去,瞅见他清隽的面容和卷翘的长睫,忍不住趴在榻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她低声,“好看是好看,瘦也是真瘦呀……”
她懵懵懂懂的,天底下,似乎所有好看精致的东西都很脆弱,像是珍贵的琉璃,像是水中的月亮。
……
贺瑶和贺美熊在郭府一连潜伏了七八日,却什么也没能查到。
郭家所有人都很正常的生活,与洛京其他世家府邸毫无二致。
是夜,两人蹲在花园的小湖边说话。
贺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根小树枝,把郭府的结构图画给贺美熊看,“……总而言之,除了书房防守森严进不去,这些地方我都已经搜了个遍,什么也没能找到。”
贺美熊捧着脸,“我倒是搜过郭山川的书房,除了画子还是画子,机密文书和账本一类的东西根本没有。”
贺瑶呛她,“就算有,你也不认字儿,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贺美熊语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二表姐你多能耐似的,跟大表姐相比,咱们两半斤八两,谁也别瞧不起谁!”
两人郁闷了半晌,贺美熊忽然道:“二表姐,如果将来郭家出事,郭山川也会被牵连吗?他会被怎样发落?”
“隐瞒灾情那么大的罪责,不止郭家,只怕郭家三族都得受牵连。”贺瑶埋头在地上涂涂画画,“要么砍头,要么发配边疆苦寒之地,再没有别的路了。”
发配边疆苦寒之地……
贺美熊想着那个小郎君,忍不住抱进怀里的灯笼。
他那样病弱,像是只能养在温室里的一朵娇花,再戴上那么沉重的镣铐和枷锁,只怕还没出洛京三十里,就会病死在路上吧?
贺瑶又看她一眼,“听说你被他看中,放在房里伺候?贺美熊,你可别糊涂到对他动感情,咱们是官府的人,他们是犯下大案的罪人,咱们得跟他们保持距离,朋友做不得,情愫更是生不得。”
她鲜少这么严肃。
贺美熊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问问,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喜欢怎样的郎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爱西北宁州那些铁骨铮铮的男儿,才不要郭山川那种病秧子呢。”
贺瑶想想也是,就没再继续数落她。
她扔掉小树枝,抬脚擦去地上的痕迹,“该回房睡觉了。”
贺美熊暂时不想回去。
她独自坐在湖边,今夜月亮很美,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景色柔和静谧。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回房,却瞧见不远处亮起点点火光。
有人在湖边烧东西。
贺美熊警惕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才发现是个中年男人在烧纸钱。
她叉起小蛮腰,脆声训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大半夜在府里烧纸钱?这里可是郭府,容不得你烧这些东西!若是惊扰了贵人,有你好看的!”
中年男人慢慢抬起头。
他穿着丝缎质地的常袍,明明容貌还算年轻俊朗,两鬓却已微微斑白,透出几分深秋时节般的沧桑感,他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眼眸漆黑,目光坚定而冷淡。
他手里还握着一沓纸钱,指节修长干净没什么厚茧,当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贺美熊蛮横地抬起下巴,“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还说错了不成?你在府里烧纸钱,你还有理了?!”
正僵持之际,一名师爷打扮的中年男人提着灯笼小跑过来,满脸都是谄媚,“哎哟,大人您怎么来湖边儿了?!湖边儿多危险呀,这黢黑麻乌的,若是掉进水里可要怎么办?!”
谄媚完,他又盯向贺美熊,板起脸骂道:“混账东西,这位是朝中的左仆射郭大人,也是咱们的主人,你见着他不行礼,你是不是想上天?!你是哪个院子里伺候的,自个儿去领罚去!”
贺美熊盯着穿常袍的男人。
原来,他就是郭端平……
张师爷气得不轻,厉声骂道:“好你个死丫头,怎的还站那儿不动?!可是痴了傻了?!半点儿不机灵,抽你几棍子,你就知道厉害了!”
他从湖边捡起一根树枝,不由分说地抽向贺美熊。
谁知还没抽到人身上,就被郭端平握住树枝。
郭端平示意他退到旁边去。
他又拿过张师爷手里的灯笼,微微抬高,照向贺美熊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北方漠地小姑娘的脸,肌肤微黑,五官大气端庄却又不失美貌,眼睛里藏满了倔强勇敢以及不服输的霸道,像是盛开在荆棘里的一朵野花。
细看之下,她的眉眼之间,竟还有些似曾相识的痕迹……
郭端平微微怔神。
过了片刻,贺美熊率先打断沉寂,不耐烦道:“你瞅啥?!一个大老爷们儿,深更半夜提着灯笼盯着小姑娘的脸看,你还要不要你这张老脸了?!我年纪都能做你闺女了,你也不知羞,难道洛京的官员们都兴这一套?!”
张师爷吓了个半死。
从他跟着郭端平起,从没有人敢说这种话呢!
他正要怒骂贺美熊,郭端平却突然笑了起来。
张师爷愣了愣。
自打大公子去世,大人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格外悲痛又难以忘怀的。
怎么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