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有自己的房间就已经算不错的生活条件了,至于淋浴卫生间,那是想都别想。
天气暖和的时候,可以烧点热水随便洗洗。等入了冬,怕是只有去城里的洗澡堂才能洗澡。
好在江绪在末世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摸爬滚打了几年,尚且能忍受。
这次满身猪血,也不是最狼狈最惨的时候。
围了个帘子,端着木盆,江绪就准备洗澡。
“哎哎,等会,水马上就烧热了。”
李翠花见她端着凉水就要冲,急忙把她拦住。
刚刚江绪就那么朝着野猪冲了上去,李翠花看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这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哪里还肯让她洗凉水澡。
这要是着了凉的话,可怎么办?
“婶子,我来帮你吧?”
李翠花正往灶里添着火,一声温温软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扭头一看,是虞清姝。
她愣了下,急忙点头:“啊啊,行,你帮我烧火吧。”
把位置让给虞清姝,然后又往锅里倒了些水。
找好换洗衣服的江绪一出屋就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火的虞清姝。
她一手抱着悦悦,悦悦受了惊吓,变得尤为粘人,寸步不能离开姐姐一步。
另一只手扒拉着柴火,见她出来仰头看了她一眼:“水马上好了,你先去洗澡。”
“好。”
江绪看出她有话想和她说。
但她现在这样,明显不适宜谈话。
将烧开的热水舀到盆里,江绪端着盆去了帘子里面,嫌弃地将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虞清姝听着院子里哗啦哗啦的水声,神情怔怔。
“姐姐……”
悦悦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叫她。
虞清姝猝然回神,放柔声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悦悦摇了摇头,又将头埋到她怀里。
虞清姝侧头亲了亲她的脸蛋,知道她是心里害怕,缺乏安全感,要时不时地唤她才觉得安稳。
“那个,小虞啊,你在这帮忙看着点火,我去打饭。”
李翠花第一次和虞清姝说话,语气还有些拘谨。
“放心吧,婶子。”
虞清姝站起身来。
李翠花端着饭盒就急匆匆往队部赶,此时夜色渐渐沉了下去,生怕晚了两步就没剩什么饭了。
将脏污的水倒掉,江绪拿干布揉擦着头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上面还带着肥皂的清香,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起来。
虞清姝正坐在院子里,悦悦在她怀里昏昏欲睡,清冷的月光落在她如瓷器般光滑细腻的脸颊上,勾勒出她的五官格外精致。
“要不你先把她放到床上去睡吧?”
江绪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竹椅不过四十厘米高,她坐下去后修长的腿无处安放。
虞清姝摇了摇头,轻声拒绝:“不了,我和你说几句话就带她回去了。”
江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
虞清姝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今天若不是江绪救她,她肯定会被野猪撞个正着,受伤的那两个人还只是被野猪蹭了下,就伤成那样。
她怕是命都会丢在那里。
她若是丢了命,悦悦可怎么办?她答应过爸妈,会照顾好悦悦的。
“因为我救了你?”
“嗯。”
江绪唇角一挑:“那我是不是也该谢谢你?”
虞清姝不解:“嗯?”
怎么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了。
“那天在河里,你也救了我一命,我也还欠你一声谢谢。”
虞清姝怔住:“你知道?”
江绪坦然点头:“是,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绪侧过头看她,她纤长浓密的墨色如鸦羽似的眼睫鸦羽似的,沿着微垂的眼尾恹落:“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她的长睫颤了又颤。
过了好一会,才听对方重新开口:“所以,你之前这么照顾我们,是因为认出了我吗?”
声音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
虞清姝问出这句话,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失落沮丧,还是怅然。
“是,”江绪顿了一顿:“也不是,不可否认一开始关注你,是因为这个。但是后面,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
什么?
江绪却转而又说道:“呐,我们现在究竟说谁欠谁,也已经算不清了,所以你还说要绝交的话吗?”
虞清姝一时哑口无言。
真得说不清谁欠谁吗?
她知道不是的。
她之前救江绪也是因为江绪之前帮过她一次,况且她救人之前心中是有成算有把握,才会出手救她。
可今天的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危险。
即便不提这事,之前江绪也明里暗里帮过她好几次了,这笔账,虞清姝算得清楚。
江绪仰着头看着夜空,还没有经过污染的天幕是沉静的黛蓝,繁星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撷取几颗,开口道:
“你相信吗?我们的国家不可能永远唯成分论,用出身来界定一个人的价值,逻辑本来就浅薄而且荒谬。
真正决定一个人分量的,应该是她灵魂的底色、她双手创造的价值,而不是轻飘飘的家庭背景。
这样的世界是不正常的,我想总有一天,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的。”
江绪的声音不大,在虞清姝听来却如同惊雷,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
空气静谧了下来。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江绪也不急。
她知道她的话有些超脱时代,也有些大逆不道,虞清姝此时的反应已经算是冷静了。
良久后,虞清姝才转过头来看向江绪。
两人四目相对。
院子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如水银般倾泻,江绪能看到她琉璃盏般的失神眼眸隐隐亮着,璀璨,耀眼,宛如镶嵌在白丝绸间的宝石。
眸底潋滟的水光在轻轻晃动,像是月下清泉泛起的涟漪。夜风拂过,吹拂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能数清她轻颤的睫毛,也能看见月光在她唇上镀的那层柔光。
虞清姝微微启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这一刻,连月光都变得缠绵,温柔地包裹着这对相视无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