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既然江绪认定了人家虞同志，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过于阻拦她们不是。”
“是啊，我听说你大儿媳不是也同意了吗，说到底，这事还是主要看父母和本人的意愿。”
“现在小年轻的都讲究自由恋爱，咱们也跟不上他们的思想了，总插手说不得落下埋怨。”
“可不是，我家那闺女看上了今年新来的知青，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可快愁死我了，可又能怎么办？当家长的也拗不过她。”
……
何坤和林振平一言一语，话说得挺软，但是蕴含的意思很明确：管不了，不想管。
江根申满是褶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看不出表情。
林振平扭头和何坤对视了一眼。
若是以前吧，这事江根申亲自来了，他们说不准也帮忙跟着劝江绪几句。
还不满二十的女同志，许是一时间被迷惑了心智。
可江绪明显不是普通人。
一个能单枪匹马猎杀黑瞎子的身手不凡的年轻人，另一个是已到暮年家里穷得叮当响的江根申。
只要两人不糊涂，都知道该选择哪边站。
何坤想得更简单，人家的家事，能不插手就不插手，别没管好反而落一身腥。
尤其是人家江绪可说了，以后若是村子里组织上山打猎，她肯定会出手相助。
江根申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捏着旱烟枪的手攥的咯吱作响。
江绪放弃闷声发大财，捅出打猎的事情，防得就是江家这一手。
她还太年轻。
年轻在农村意味着资历浅薄，人微言轻，想要婚事顺利，她需要快速在大河村建立自己的话语权。
有之前打死两头野猪的事情做铺垫，再把象征着山林绝对力量的黒瞎子被抬回村里，则彻底奠定了江绪的威望。
这恰如昔日的武松景阳冈打虎，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江绪虽非为了扬名，但其效果却异曲同工。
……
次日江绪去借自行车的时候，何坤就委婉地提醒她昨晚江根申来找过他们。
“……你们年轻人虽然有自己的主意。还是要顾念一下长辈的想法嘛。”
“我知道了，大队长，我会和爷爷好好谈谈的。只是他向来不太喜欢我，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江绪微微垂下眼帘，又故意压低嗓音。
任是谁看见了，都觉得她委屈。
“唉，多劝劝吧，时间长了，江叔他也就认了。”何坤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了。
等他走了，江绪眸光倏地暗沉下去，漆黑的眸底暗流汹涌。
啧，真麻烦。
心思在犯罪边缘反复横跳。
涌起的杀心在看到站在家门口等候的虞清姝时，又彻底消散。
她还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虽然穷困，但平和安逸，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碰到了喜欢的人。
前世今生第一次谈恋爱的江绪难得碰到令她动心的人，不想让任何意外破坏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江绪单腿支着车，停在虞清姝面前。
“婶子把悦悦抱走了，她咳嗽还没好透，还是不要带着她了。”
若是被悦悦亲眼看到姐姐出门，非得闹着要跟姐姐一起不可，虞清姝只好提前拜托婶子带着悦悦出去玩。
“也好，等过些日子再带她去。”
江绪拍了拍后车座，示意让她坐上来。
整个大队只有大队长家里有一辆自行车，谁家若是有什么急事，就只能去大队长家里去借车。
虞清姝一眼就瞧见了后座上那个显眼的软垫，用厚厚的棉絮仔细裹着，外面套着干净的蓝布。
她在家里看见过这个垫子，显然是江绪特意垫上的。
心被这细微的体贴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涟漪。
“坐稳了。”江绪清亮的声音传来。
虞清姝侧身坐上后座，柔软的垫子隔绝了铁架的冰冷与坚硬，伸手攥住她腰侧的衣襟。
土路坎坷，车轮碾过碎石和沟坎，车身便是一阵颠簸，随着一次较大的颠簸，虞清姝的手臂不由环紧了她的腰，上半身也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她的背脊上。
江绪的背部肌肉瞬间紧绷，但很快，又松缓了下来，她放慢了些速度，道：“我们先去公社登记，然后再去供销社，好不好？”
“……嗯。”
冬日的风冷冽，可虞清姝藏在灰色兔皮帽下的耳廓却悄然烫了起来。
江绪缓缓勾起唇角。
现如今没有民政局，她们只需要拿着大队开的介绍信去往公社登记，公社就会颁发结婚证。
有了这张结婚证，她们就是合法伴侣。
这个时候的结婚证，是类似奖状形状的，上面印有语录和她们的基本信息。
江绪将结婚证小心着折好放进怀里，心情大好。
公社的工作人员不由得多看了两人几眼，这还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看到来登记的妻妻组合。
尤其虞清姝长得姿容昳丽，眉眼精致，她就没看过长得那么好看的姑娘。
她现在特别想把这事跟家里人八卦八卦。
她的眼神毫不掩饰，虞清姝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江绪侧身半步挡在她前面，笑着道：“谢谢婶子，我们就先走了。”
“啊啊哦，”女人回过神来，咧开嘴笑道：“那恭喜你们了。”
“同喜同喜。”
江绪心情正好，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像前世那样举办婚礼。
不过她将这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走了，我们去供销社。”
江绪刚将车停在供销社门口，就见县革委会的人开着车从她们面前呼啸而过，车斗里面站着两个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的人。
虞清姝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那日也是这样几个臂戴红袖章的人，粗暴地把她的父母从家里带走，将她的家砸得稀巴烂。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支撑住微微发颤的身子。
“别怕。”
江绪双手握着她的手，强制将她的手松开。
虞清姝愣愣抬起头，望进她温柔沉静的墨色眸子里，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