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从外头跑回来,一眼瞧见姐姐那屋的门帘掀着条缝,立时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吧嗒吧嗒就冲了进去。
此时日头正好,暖洋洋地铺了半炕。
虞清姝正倚着窗边的被垛,阖着眼,任那光线柔柔地镀在脸上、身上。
悦悦手脚麻利地甩掉鞋爬上了炕,滚到虞清姝身边。
仰起那张被冷风激得愈发白皙透亮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姐姐!你睡醒啦?睡饱饱了吗?”
“嗯,你和婶婶去哪里玩了?”
虞清姝伸手帮她把棉袄脱了下来放在一边。
“婶婶带我去河上滑冰。”
脱掉外套的悦悦行动更灵活,整个人都腻到她身上,她答话的时候还仰着小脸仔细观察姐姐的脸色。
唇角含笑,眉眼温柔,太好了,姐姐又变回以前的姐姐了。
悦悦高兴把头枕到虞清姝腿上。
虞清姝轻轻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悦悦想去滑冰的话不许自己去哦。”
冬季气温降到零下后河面就结了冰,村里很多小孩都喜欢去河那滑冰。
悦悦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脑袋在虞清姝腿上蹭了蹭,视线却忽地停住,伸出小手指着她锁骨下方一处不显眼的红痕,疑惑道:“姐姐,你脖子这儿怎么了?疼吗?”
虞清姝顺着她指尖低头一瞧,脸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透了绯色。
忙掩了掩领口,声音也轻了下去:“没事,虫子咬的。”
“冬天也有虫虫吗?”
悦悦更困惑了,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那虫虫被打死了吗?会咬悦悦吗?”
虞清姝瞪了江绪一眼。
刚刚被悦悦挤到一旁的江绪自觉出声解释:“江姐姐已经把虫虫打死了,不会再咬人了。”
“哦。”
悦悦虽然没有多想,但被年幼不知事的妹妹发现这种事,虞清姝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因此此时看江绪有些烦。
“妈回来了,你去帮忙吧。”
行吧。
被无声“嫌弃”的江绪摸了摸鼻尖,倒也识趣,转身准备下炕。
趿拉上鞋前,余光瞥见豆豆立起来,两只前爪急切地扒着炕沿,湿漉漉的黑鼻头一个劲儿地往上拱,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满眼写着“我也想上去”。
江绪眯了眯眼,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在豆豆毛茸茸的脑门上,将它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儿给稳稳地按了回去。
“嗷呜~”
豆豆被戳得后仰了一下,圆滚滚的身子翻倒在地上,却也不恼,只当是主人在同它玩耍,立刻翻身爬起,兴高采烈地扑到江绪刚穿好的鞋面上。
尾巴摇得更欢了,喉咙里还发出撒娇般的哼唧声。
虞清姝眼角恰好瞥见江绪这带着点幼稚的恶作剧全过程,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微弯,眼波里淌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最后江绪小腿是拖着一个肉嘟嘟的狗崽走出屋的,推开门冷风便扑面而来。
李翠花正从地窖里拿菜,看见她出来就随口吩咐道:“水缸里没什么水了,去打几桶水。”
“知道了,妈。”江绪应声,走过去拿水桶。
豆豆看江绪要出门,立即松开口摇着尾巴跟上去。
一人一狗朝着村里的水井走去。
……
沈宁领了江绪的任务后,想了想,先去找了她家邻居。
她自小在村里长大,对村里的人都熟。
她爸爸腿伤了以后,一家子过得拮据,邻居常婶子人好,以前也没少帮衬她们。
“啊,你问这个啊?”正在和面的常婶子停下动作,想了好半天才回她:“我是听老五家那口子说的,她说是她妯娌不知道从哪听来的。”
沈宁合上本:“行,我知道了,谢谢婶子了。”
“哎哎,小宁,别走啊,”常婶子见她要走急忙拉住她,压着声音一脸好奇地问她:“这事是真的不?真有人把江绪给举报了?她真没法去上大学了啊?”
沈宁抽了抽嘴角:“没有的事,婶子。”
随便含糊两句后沈宁就急匆匆走了,沈宁又这样接连问了几户人家。
村里人就那么多人家,沈宁跑了一天就差不多摸清楚了这话到底从哪里流出来的。
“所以……确定是从知青点那边传出来的?”
停下敲击桌面手指顿住,眼底眸光冷冽。
沈宁点了点头:“村里的人咱都熟,基本上谁从谁那听说了,一问就知道,但是最开始传播流言的刘二媳妇说,她是捡柴火的时候听见走前面的知青们说的。”
“但知青那里究竟是谁开始传的,就不知道了。”
村里人和知青走得并不是那么近,沈宁也不好去知青点挨个问。
江绪冷笑一声:“想想是谁在这件事中得益最大,是谁就不言而喻了吧。”
沈宁恍然:“所以师傅你是说这话是从谢一廷那里传出来的。”
“差不多吧。”
江绪从回来后知道革委会主任牛河川为谢一廷背书的时候,一切就都明白了。
谢一廷恐怕早就知道了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事,甚至远在公社正式传达消息之前。
他夏天的时候费那么大劲,又是组织扫盲班,又是主动帮队里写宣传稿、办黑板报,把自己塑造成扎根农村、传播文化的积极分子,图的是什么?
恐怕就是为了推荐名额的最后一锤定音。
他这样的人,果然无利不起早。
不过……江绪蹙了蹙眉,这谢一廷能早于公社就知道消息,他的家世背景恐怕没那么简单。
“师傅,这事就这么算了?”
说实话,沈宁都有些气不过。
虽然是她师傅自己拒绝的这个名额,但是谢一廷这个小人背后捅刀子,搞得嫂子在村里愈发不好过。
尤其是还拿走了尤为珍贵的大学推荐名额。
搁谁谁不生气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