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捏着这几页纸仔细翻看。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纸，而是从什么书上面撕下来的几页，书页泛着黄，上面的字迹是竖排繁体。
定神读了片刻，辅导员立即认出这几页出自《少女之心》，这是被明令禁止的“旧社会言情小说”，里面内容涉及男女情爱，描写被视为“腐朽”、“低级趣味”，是严查的“毒草”。
更要命的是，这几页恰好是书中描写较为露骨的部分。
辅导员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几页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看向谢一廷的目光满是震惊与痛心疾首。
“谢一廷！你……你竟然私藏、阅读这种污秽不堪的东西！还带到大学校园里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不仅是思想堕落，更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给工农兵学员队伍抹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另外跟着翻床铺的两名学生干部也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这种“禁书”的出现，远比发现一本普通的旧书性质恶劣百倍。
谢一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从刚刚辅导员从夹层里搜出东西的时候就浑身僵住了。
“不，老师，你相信我，这东西不是我的！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书！”
“不是你的，为何会在你这里出现，而且还藏得那么隐蔽！”
谢一廷百口莫辩，他想说这是有人诬陷他，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
明明还没有到春季，可短短时间，冷汗就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衣。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上汇报的，谢同学，你的问题非常严重。”辅导员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从今天起，你停课接受审查，配合调查。行李暂扣，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学校。等待上级和学校的最终处理通知。”
说罢，便带着搜到的东西转身离开了。
谢一廷面色灰败地颓然跌坐在床铺上，他知道，完了。
私藏禁书加上作风问题的指控，足以将他彻底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那个他苦心经营、刚刚起步的“锦绣前程”，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这什么情况啊？！”
“还没看出来啊，他私藏禁书被辅导员查出来了，我看他这怕是要退学了。”
“退学？有这么严重？”
“不然你以为呢？退学还是好的，说不准还会记在他的档案上，这以后找工作都是问题。”
众人议论纷纷，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成了同学们私下窃窃私语、摇头叹息或鄙夷不屑的话题。
这对心高气傲的谢一廷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只能躲在宿舍里不出门，拼命在想究竟是谁在陷害他。
对方知道他和宋曼语的事情，很有可能是大河村的人，是知青点的知青？还是江绪？
谢一廷几乎将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怀疑了个遍，直到后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舍友，毕竟他们都是能接触到他行李箱的人。
但是终究是躲不掉的。
处理结果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宣布的，比预想中更快，也更严厉。
没有冗长的会议，只有学校领导、辅导员和两名校保卫处的干部在场，气氛肃杀。
“谢一廷同志，”领导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念着早已拟好的决定：
“经调查核实，你在校期间私藏、阅读违禁黄色书籍，思想腐化，道德败坏；结合下乡期间被反映的生活作风问题，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已完全不符合一名工农兵学员的基本标准，玷污了工农兵大学的声誉。经学校研究，并报上级批准，现决定：给予谢一廷开除学籍、退回原籍的处理。”
“开除学籍”、“退回原籍”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谢一廷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手指僵硬地签了字，灰溜溜地回到宿舍收拾行李。
在同学异样的目光中拎着行李箱走出了校园。
让谢一廷恐惧的，还有在家里等着他的父亲谢正宏。
事情发生的当天，谢一廷就给家里打了电话，指望父亲能动用关系摆平。
电话那头的谢正宏听罢，沉默了短短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霆般的怒斥，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铁青的脸和喷溅的唾沫星子。
可骂归骂，儿子捅出的篓子，该管还得管。
谢正宏压下怒火，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和脸面，甚至派人赶去大河村去打点。
谁知道，那个宋曼语居然怀孕了。
谢正宏想尽办法，也只能勉强保住了谢一廷的档案里不留下“思想反动”之类的致命污点，但开除学籍、退回原籍的处理，已经成了定局。
当谢一廷拎着行李，灰头土脸地推开家门时，谢正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里没开灯，暮色从窗户渗进来，勾勒出他如山般沉重而压抑的背影。
听到动静，谢正宏转过身。
“爸……”
谢一廷缓缓走到他面前，刚刚吐出一个字。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脸上，谢一廷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谢正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知不知道你把那个女知青的肚子给搞大了！这事都传到我们单位去了！要不是我答应给那个女知青找个工作，调她回城，你现在就去警察局了知不知道？！”
为了帮谢一廷洗掉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他许给了宋曼语很多条件，才让她答应在调查组面前说她和谢一廷是恋爱关系，你情我愿。
虽然未婚先孕也不好听，但总比乱搞强多了。
“这段时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反思，那个宋知青过段时间就会过来，你们在她肚子起来之前赶紧结婚！”
“爸……”
谢一廷捂着脸，有些不情不愿。
当初两人的关系突破最后一步明明是宋曼语主动的，结果她居然敢反咬他一口。
谢正宏瞪了他一眼：“别再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宋曼语虽然行为不检，但好在家庭背景还看得过去，让谢正宏气稍微顺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