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岳服装铺天盖地的宣传陈洁自然也看到了。
她早就听说过西岳的品牌,只站在外面远远看过橱窗里的衣服,那么漂亮,却一次都没敢踏进去过。
她爸爸是皮鞋厂的工人,但身体不好,前年就走了。
她妈眼睛有问题,没有工作,她下面还有一双弟弟妹妹,正在上小学。
家里没了顶梁柱,还在上高中的陈洁只能辍学接替她爸爸留下的这个工作。
她入职后拿的是学徒工资,可妹妹弟弟上学要钱,吃饭要钱……妈妈又从街道办那里领了些糊纸盒的工作补贴家里,也只能勉强温饱。
陈洁已经记不清她上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就连妹妹弟弟都是捡她的旧衣服穿。
陈洁路过西岳服装店的时候,是刚刚从饭店做完临时工回来。
皮鞋厂放假的日子,她偶尔会去那家饭店里做刷碗工,一干就是大半天。
这份工作也是邻居照顾她们家里,看她可怜,才给介绍的。
她远远站在外面,看到了自己的同学。她们正手挽着手从服装店里出来,手里提着衣服,笑容明媚,青春靓丽。
她们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蝙蝠衫和健美裤,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着。阳光打在她们脸上,亮得刺眼。
而陈洁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涤卡外套,袖口磨得起毛,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蹬着一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
她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像是隔了一道墙。
踌躇了半天,陈洁在街角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终于等到差不多闭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才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服装店。
一进店,就有销售员笑着和她打招呼:“欢迎光临,不知道你想要些什么?”
陈洁目光扫过货架上各式各样靓丽的服装,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低着头脸微微发红:“我想买一包卫生巾。”
销售员笑着从身后的货架上拿出一包卫生巾递给她。
陈洁递给她七毛钱。
这七毛是她去饭店打短工一点点攒的,她知道对她家这种条件而言,花七毛钱买卫生巾过于奢侈了。
但用卫生纸真的很不方便,她只想买一包试试。
陈洁把卫生巾塞进包里正准备离开,谁知销售员又递给她一张写着号码的抽奖券。
516号。
陈洁惊道:“我也能抽奖?”
“只要在本店消费的消费者,都可以参与抽奖活动,三天后你可以拿着号码来参与抽奖活动,我们承诺的奖品都是真的。”
陈洁紧紧攥着抽奖券,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运气,但销售员的态度让她心里一下软塌了下来。
她之前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买东西的时候,已经习惯被冷落被嘲讽,可在这里,她感受到了如沐春风的善意。
她想,她大概懂为何那么多人都喜欢来这里购物了。
“我、我会来的。”
陈洁把抽奖券放到贴身的兜里。
……
国庆假期,几个上班族也都放了假。
虞烨和颜凝跟着颜汐蔓去了服装厂帮忙,这几天搞活动生意肯定火爆,她需要时刻盯着。
哪款卖得火爆,哪家店缺货,哪条生产线该加单,她得随时调整。
杨玲跑运输后,服装厂和机械厂便把送货的生意都交给她做。
她这几天没跑长途,就留在滨城帮忙送货。
江绪则和虞清姝抱着团团去活动现场看了一圈。
她们去的时候可以说人正多,店里人满为患,外面还排着老长的队。
虞清姝指着正给排队的女同志们送酸梅汤的店员:“这也是你安排的?”
“沈宁安排的。”
江绪都没想到沈宁想得那么细。
看来过不了多久,她就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汤汤……要!”
团团听到她们说酸梅汤,立即伸着胳膊要。
虞清姝蹭了蹭她的鼻尖:“小馋猫!”
她们只要带着团团出门,包里都带着她的水杯和纸尿裤之类的,江绪从包里拿出她的水瓶,去和店员要酸梅汤。
虽然近两年不常来店里,但店员基本都认识她。
店员看到她下意识就要喊人:“江……”
江绪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我闺女想要点酸梅汤,还有多余的吗?”
“有的有的。”
店员立即端着暖水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团团喝到酸酸甜甜的酸梅汤,眼睛都眯了起来。
“看来我们进不去了,不如……”
江绪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清姝揪了揪袖口:“江绪,那边……”
江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最前面那个人差不多四十来岁,方脸膛,眉毛浓黑,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一副不苟言笑的做派。
这种气质,一看就是体制内的官员。
虞清姝在她耳边提醒道:“是商务局的周翰局长。”
周局长也看到了她们。
这下得过去打声招呼了。
几人朝着那边走了过去:“周局长,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边很热闹,就过来看看。”周翰看到团团后立即柔和起来:“这是你闺女吧,真可爱!”
团团趴在江绪肩上,手里还抱着粉色的小水杯,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她不认生,但也不轻易跟人笑,黑溜溜的眼珠就这么盯着他。
很快周翰就说回正事:“你促销搞得很不错,也让我们见识到了市场经济的活力。”
江绪大致明白他为什么过来了。
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一边是政策在慢慢松动,一边是观念还在原地打转。
像西岳这样搞促销、打广告、拿电视机当奖品的“野路子”,在一些人眼里是创新,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出格。
他亲自跑这一趟来看看,也是看看这种搞法到底有没有问题。
“你们这抽奖活动什么时候举行?”
江绪答道:“三天以后,上午十点。”
周翰点了点头,他也没说自己到时候会不会来。
但江绪估计那天很多人都会来看热闹,尤其是报社的记者,她们活动搞得那么大,很多人即便不参加,也非常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