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菩荠观檐角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谢怜蹲在厨房门口,对着案上一堆泛着紫光的芍药花瓣发愁。
若邪绫乖巧地缠在他手腕上,正把切碎的花瓣往陶碗里推,却被谢怜一把按住。
"若邪,这是要煮粥的,不是做胭脂。"
他哭笑不得地把沾着花粉的绸缎抖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笑声。
"哥哥在捣鼓什么?"
花城倚在门框边,红衣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右眼的眼罩被花瓣染成淡粉。
谢怜慌忙把碗往身后藏,却被对方一眼看穿,
"又是新菜式?"
"咳......"
谢怜耳尖发烫,
"前日见菩荠村的婆婆用芍药花蒸糕,想着给你换换口味。"
花城缓步上前,指尖掠过谢怜发间沾着的花瓣,忽然凑近他耳畔:
"哥哥可知,鬼吃花瓣会化蝶的。"
谢怜浑身一颤,正欲反驳,却见花城已卷起袖子,露出了腕间的银镯。
那镯子是他用铜炉山的陨铁亲手打造,内侧刻着"芳心"二字。
"我来生火。"
花城说着,指尖燃起幽蓝鬼火,瞬间将灶膛烘得暖烘烘。
谢怜手忙脚乱地支起药罐,往沸水里撒花瓣时,若邪绫突然绷紧,卷住他的手腕往旁一拉。
"哗啦"一声,整把花瓣全掉进了火里,腾起呛人的黑烟。
"哥哥小心!"
花城眼疾手快地将谢怜护进怀里,袖中银蝶振翅驱散烟雾。
待看清案上惨状,谢怜欲哭无泪——
陶碗倒扣在地上,芍药粥泼了满地,竟在青砖上腐蚀出几个小洞。
"这......"
谢怜攥着衣角,
"我明明按婆婆说的比例放了糖......"
花城却蹲下身,用指尖蘸了蘸地上的粥,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谢怜大惊失色:
"三郎!这粥有毒!"
"噗嗤。"
花城突然笑出声,
"哥哥莫慌,鬼的味觉本就迟钝。"
他抬眸望着谢怜,右眼在阴影中闪烁,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是哥哥亲手喂我,就算真有毒,三郎也甘之如饴。"
花城说着,握住谢怜的手腕,将沾着粥渍的指尖往自己唇边送。
谢怜心跳如雷,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轻轻含住指尖。
"三郎!"
谢怜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又胡闹!"
"哥哥的味道,比芍药甜。"
花城含含糊糊地说,鬼火映得他侧脸如镀金边。
谢怜正欲反驳,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抱上了灶台。
"你......"
谢怜话未说完,便被花城堵住了唇。
鬼火在身后噼啪作响,银蝶绕着两人翩翩起舞,将飘落的海棠花瓣托向空中。
"哥哥,"
花城喘息着松开他,
"明日上元节,鬼市要办春宴。"
"春宴?"
谢怜有些恍惚,
"我记得鬼市向来不喜热闹......"
"为你办的。"
花城指尖抚过谢怜红肿的唇瓣,
"八百年前哥哥在神武大街惊鸿一瞥,明日我要让鬼界众生都看看,他们的城主夫人,究竟有多美。"
谢怜心头一软,却故意板起脸:
"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秘密。"
花城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
"不过哥哥得先把这芍药粥的秘方交出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陶碗,
"好让我提前准备解药。"
"花城!"
谢怜扑过去抢碗,却被对方高高举起。
两人闹作一团时,若邪绫偷偷卷起地上的花瓣,扔进了窗外的菜畦里。
次日傍晚,鬼市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血红色的曼陀罗。
谢怜戴着银蝶面具,被花城牵着穿过熙攘的鬼群。
沿路鬼差们纷纷跪地,为首的引玉捧着白玉食盒,颤声道:
"城主夫人,这是您要的......"
"退下。"
花城冷声打断时,袖中的银蝶突然炸开。
谢怜抬头望去,只见鬼市中央的铜炉塔上,三千盏长明灯同时点亮,每盏灯上都绘着太子悦神图。
"三郎......"
谢怜眼眶发酸,
"你何时......"
"秘密。"
花城将他拉进鬼市最大的酒楼,推开雕花木门。
屋内布置得如同仙宫,金丝楠木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正中摆着个翡翠食盒。
"这是?"
谢怜掀开盒盖,愣住了。
盒中盛着一碗晶莹剔透的芍药粥,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紫光,竟与昨日他煮糊的那碗一模一样。
"哥哥且尝尝。"
花城递过银匙,眼中满是期待。
谢怜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花香在舌尖化开,夹杂着淡淡的酒味。
"这是......"
"哥哥昨夜煮粥剩下的花瓣,被若邪偷偷埋进了花田。"
花城轻笑,
"今日清晨我去挖出来,加了些忘川水和鬼界的曼陀罗花蜜。"
谢怜差点呛住:
"忘川水?那可是能腐蚀神兵的......"
"放心,"
花城托腮望着他,
"有我在,哥哥不会有事。"
谢怜拗不过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品出了其中的甘甜,竟比菩荠村婆婆做的还要美味。
"三郎,你......"
"嘘。"
花城突然站起身,摘下谢怜的面具,
"哥哥可知,鬼界有个传说——"
他指尖拂过谢怜的唇,
"若是能与心上人共饮忘川水,便能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谢怜心跳漏了一拍,却见花城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个锦盒。
"哥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枚缀着银蝶的红宝石戒指,
"八百年前你救我时,说过'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如今我要你知道——"
"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桃源。"
酒楼外,鬼火与花灯交织成星河。
谢怜望着花城眼中跳动的幽蓝火焰,终于伸出手:
"傻瓜。"
当戒指套上无名指的瞬间,窗外银蝶突然暴起,将整座鬼市映成了粉色的海洋。
远处传来风信的惊叹:
"太子殿下这厨艺,竟把花城折腾成这样?"
慕情的声音紧随其后:
"闭嘴,没见城主夫人在表白吗?"
谢怜耳尖发烫,正要反驳,却被花城搂进怀里。
鬼界的春风裹着曼陀罗香,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哥哥,"
花城在他耳畔低语,
"明日起,我陪你早睡早起。"
"为何?"
"因为......"
花城咬了咬他的耳垂,
"我想每天清晨,都能看到哥哥在我怀里醒来的模样。"
谢怜浑身发软,正欲回应,却见桌上的芍药粥突然泛起涟漪,从中钻出株小小的并蒂莲。
花城指尖轻点花瓣,那莲花竟缓缓绽放,露出颗晶莹的莲子。
"这是......"
"哥哥昨夜的粥,在花田里长出的花。"
花城将莲子放进谢怜掌心,
"鬼界的曼陀罗与人间的芍药,本是相克之物,却因哥哥的心血,开出了并蒂莲。"
谢怜望着掌心的莲花,忽然想起八百年前在一念桥种下的花树。
那时他说"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却不知,真正的桃源,一直都在花城眼中。
"三郎,"
他反手扣住花城的后颈,
"你说这并蒂莲,是不是也像咱们这样......"
"纠缠不清。"
花城笑着堵住他的唇,舌尖掠过谢怜的齿贝,将莲子的清甜渡进他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