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铜炉山的曼陀罗开得如火如荼。
谢怜斜倚在万神窟的石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壁上的画像——
那是花城用八百年时光雕刻的三万神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眉眼间皆有他的影子。
"哥哥。"
花城端着青瓷茶盏走进来，银蝶在他发间萦绕，
"可以喝桃花酿了。"
谢怜接过茶盏，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混着桃花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八百年前被贬时，在菩荠村用野果酿酒的日子，唇角不禁扬起笑意。
"在想什么？"
花城在他身边坐下，红衣在石地上铺成云霞。
"在想......"
谢怜将酒盏凑到花城唇边，
"三郎的酒量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么差。"
花城耳尖微红，却不闪不避地饮尽杯中酒。
谢怜见状，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鬼王殿下也会脸红。"
花城忽然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在石壁上：
"哥哥想看，三郎便脸红给你看。"
谢怜正要反驳，却见石壁上的神像忽然泛起微光。
他抬头望去，竟是当年在太苍山皇极观修行时的画像——
少年谢怜身着素衣，手持芳心剑，眼中满是悲悯。
"哥哥，"
花城的声音低沉，
"你可知这万神窟中，为何独缺你飞升后的画像？"
谢怜愣住。
花城指尖划过他颈间的咒枷：
"因为我想记住，你最狼狈时的模样。"
—————————————————————
次日清晨，谢怜被花城带到菩荠村。
村口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树下的土地庙却已修缮一新，朱漆门楣上挂着"太子殿"的匾额。
"三郎......"
谢怜眼眶微热，
"你何时......"
花城不语，推开庙门。
殿内供奉着谢怜的神像，案头堆满供品：馒头、糖葫芦、莲藕排骨汤。
谢怜走上前，发现供品下压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写着：
"太子殿下，我来还愿了。"
"这是......"
谢怜认出是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孩的字迹。
花城从袖中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竟是颗圆润的珍珠：
"这是雨师篁托我转交的。她说，当年你借她的雨师笠，如今连本带利还你。"
谢怜接过珍珠，忽然被花城握住手腕：
"哥哥，随我去个地方。"
两人来到村后山坡，那里种满了曼陀罗。
花海中央立着座无字石碑，碑前摆着碗莲藕排骨汤。
谢怜瞬间明白——这是花城为他父母立的衣冠冢。
"哥哥，"
花城单膝跪地，
"当年你说要守护苍生，如今我替你守着这一方净土。"
谢怜颤抖着抚上石碑，忽然被花城抱住。
曼陀罗的香气混着血腥气涌入鼻腔，他这才发现花城的手掌在流血——
碑上的字迹，竟是用花城的血写成的。
入夜，花城带谢怜来到鬼市。
青石板路上鬼影憧憧，却无一人敢靠近他们。
谢怜看着热闹的摊位，忽然想起八百年前在这里卖艺的日子。
"哥哥想要什么？"
花城问道。
谢怜眼睛一亮，指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那个！"
摊主是个断臂鬼，见到花城立刻吓得跪倒：
"殿、殿下，这糖葫芦......"
"拿过来。"
花城冷声开口，摊主忙不迭递上糖葫芦。
谢怜咬了口糖葫芦，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摊主说：
"我用这芳心剑换你所有糖葫芦，可好？"
摊主愣住，花城却笑了：
"哥哥又胡闹。"
谢怜不理他，将芳心剑放在摊位上。
摊主颤抖着收下剑，随即被一群鬼围住：
"快分糖葫芦！"
谢怜看着哄抢的鬼众，忽然握住花城的手：
"三郎，你说，若当年我没救你......"
"没有若。"
花城打断他，
"你救了我，所以我活到现在，站在你面前。"
正说着，远处传来鬼哭狼嚎。
谢怜望去，只见戚容带着一群小鬼冲过来：
"谢怜！还我谷子！"
花城挡在谢怜身前，弯刀厄命出鞘：
"滚。"
戚容却冷笑：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
话音未落，谢怜忽然祭出若邪绫，将戚容捆成粽子：
"戚容，你儿子在菩荠村种地，要不要我带你去见见他？"
戚容瞳孔骤缩，化作黑烟逃散。
花城望着谢怜的背影，唇角扬起宠溺的笑。
—————————————————————
三日后，谢怜在万神窟发现了个秘密石室。
石门上刻着"铜炉旧事"，推开石门，里面摆满了花城的童年遗物：
破碗、断箭、染血的红衣。
"哥哥。"
花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这些都是我在铜炉山时留下的。"
谢怜拿起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衣，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三郎"二字。
花城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谢怜转身抱住他，指尖抚过他眼尾的蝴蝶胎记：
"以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花城呼吸一滞，低头吻住他的唇。
石室的烛火忽然熄灭，谢怜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星空之中。
"这是......"
谢怜望着漫天繁星，每颗星星都闪烁着银蝶的光芒。
"这是我为哥哥造的星河。"
花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每颗星都是我对你的思念。"
谢怜望着星河，忽然发现其中一颗星格外明亮，上面刻着"谢怜"二字。
他伸手触碰，星河忽然震动，无数银蝶飞起，拼成"永结同心"四个大字。
"哥哥，"
花城单膝跪地，取出枚银戒，
"嫁给我。"
谢怜望着他眼中的星河，忽然想起八百年前在雨中撑伞的少年。
他笑着将戒指戴上：
"好。"
—————————————————————
大婚那日，铜炉山张灯结彩。
鬼众们抬着花轿，银蝶在夜空中排成"天官赐福"的字样。
谢怜身着红衣，头戴花冠，被花城抱进洞房。
"哥哥，"
花城解下他的盖头，
"你比上元祭天游时还要好看。"
谢怜耳尖微红，忽然发现窗外有动静。
他推开窗，只见无数鬼众捧着礼物：
"恭贺殿下！"
礼物堆成小山，有戚容送的糖葫芦，有贺玄送的骨鱼灯，甚至连君吾都派人送来诛仙台的碎片。
谢怜哭笑不得，却被花城拉回床边。
"哥哥，"
花城将他压在喜被上，
"该行周公之礼了。"
谢怜正要反驳，却见花城指尖亮起微光，喜帐外浮现出无数曼陀罗。
花瓣飘落，谢怜在芬芳中沉沦，恍惚间听见花城在耳畔低语：
"哥哥，我会爱你，直到尽头。"
次日清晨，谢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铜炉山的曼陀罗花海中。
花城正用银蝶为他梳发，见他睁眼，递来碗莲藕排骨汤：
"哥哥，趁热喝。"
谢怜望着他眼中的温柔，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的誓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而此刻，他的桃源，就在这鬼王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