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丹墀下群臣跪倒一片。
谢怜坐在龙椅上,手中的黄绫微微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展露出真实的自己,九年的痴傻面具终于摘下,露出底下锋利如刃的帝王骨血。
"先皇遗诏在此,尔等听旨。"
他的声音穿过十二旒冕旒,落在浑身发抖的裴党身上,
"裴茗及其党羽,结党营私,谋害忠良,着即革职下狱,三日后午门问斩。"
"陛下明鉴!"
老臣梅念卿伏地痛哭,
"当年太子坠湖重伤,臣便怀疑其中有诈...今日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啊!"
谢怜目光扫过殿内,看见角落的老太监抹了把泪——
那是唯一真心待他的陈公公。
他指尖抚过龙椅扶手的蟠龙纹,忽然想起八岁时,父亲曾握着他的手在这里写"仁"字,墨迹至今还藏在龙纹缝隙里。
"花城听旨。"
他声音放柔,看着阶下红衣青年单膝跪地,发间芍药仍未凋零,
"护驾有功,着即擢升禁军统领,赐穿蟒纹锦袍,代朕巡守宫禁。"
"臣...谢陛下隆恩。"
花城抬头,目光穿过冕旒,与谢怜对视。
少年天子眼底有细碎的光,像极了昨夜他替他挑灯批改奏折时,烛火落在瞳孔里的模样。
退朝后,谢怜独自坐在乾清宫后殿,卸去沉重的冕服,露出中衣下隐约的伤痕。
那是七年前被刺客划伤的,还有三年前被推入荷花池时磕在假山石上的淤痕,如今都褪成了淡粉色的纹路,像开在苍白雪地上的残梅。
"陛下..."
花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臣奉命送参汤..."
"进来吧。"
谢怜转身,中衣半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最长的疤。
花城脚步顿住,手中玉碗险些打翻,琥珀色的参汤在碗里晃出涟漪。
"疼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
谢怜摇头,指尖抚过疤痕:
"疼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装傻子的时候,每天都要喝掺了朱砂的药,让眼神涣散...有次喝多了,吐得胆汁都出来,却还要笑着对他们说'甜'。"
花城忽然上前,单膝跪地,吻了吻那道伤疤。
谢怜浑身一震,感受到青年的唇畔带着凉意,却让心口的淤塞一点点化开。
他听见花城低叹:
"以后不用再喝了,臣替陛下尝遍所有药汤。"
"傻子。"
谢怜伸手抱住他的头,闻着他发间残留的沉水香,
"你才是药。"
殿外忽然下起太阳雨,彩虹斜斜跨过紫禁城。
花城抬头,看见谢怜眼尾泛红,却噙着笑,像极了初遇时那只被蝴蝶迷了眼的幼鹿。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字画,上面写着"忍把浮名换浅斟低唱",
此刻却觉得,就算用这世上所有浮名,也换不来怀中这人的一声轻笑。
"怜怜。"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
"可以这样叫你么?"
谢怜怔住。
这是九年来,第一次有人喊他的真名,不是"陛下",不是"太子殿下",而是带着体温的"怜怜"。
他鼻尖一酸,却笑着点头,任由花城替他系好中衣的系带,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画圈。
"以后我便是你的眼。"
花城低声道,替他戴上那枚刻着"护"字的玉佩,
"你的耳,你的手。"
"也是我的心。"
谢怜补充,伸手勾住他脖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次不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历经寒冬后,春日柳枝抽出的第一缕新芽,带着破土而出的疼痛与欣喜。
夜幕降临时,两人登上摘星楼。
谢怜指着银河,忽然想起十岁那年,花城递给他的那颗糖:
"你说星星是英雄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了,我的英雄就在身边。"
花城揽住他腰肢,看他眼中映着亿万星光:
"怜怜知道么?北极星永远指向北方,就像我永远指向你。"
谢怜转头看他,发现朱砂痣在月光下像颗跳动的红心。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的焦痕,想起血雨腥风的早朝,却觉得此刻掌心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以后别再叫我陛下了。"
他将头靠在花城肩上,
"叫我怜怜,或者...哥哥。"
花城浑身一震,喉间滚过一声闷笑。他低头,在谢怜发顶落下无数轻吻,像蝴蝶掠过初开的莲花:
"好的,哥哥。"
银河在头顶流淌,摘星楼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谢怜望着漫天繁星,忽然觉得这九年的黑暗,都是为了此刻能与眼前人共赏这轮明月。
他攥紧花城的手,在对方掌心写下一个"永"字,感觉到青年将他的手指扣得更紧。
这一晚,紫禁城的角楼传来更声,却惊不醒相拥而坐的两人。
他们看过了太多黑暗,终于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