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黑水鬼域深处那亘古不变的死寂。
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吸进肺里,沉沉压着人的心口。
师青玄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窗棂上凝结的一层薄薄青霜。
窗外,是鬼域永不散去的浓雾,几点幽绿的鬼火在其中无声地飘荡、明灭
他收回目光,转向室内。
贺玄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
墨锭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下被缓慢而稳定地研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昏黄的光线跳跃着,在他低垂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沉郁,仿佛一尊冷玉雕成的神像。
师青玄的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脸,不经意间,落在他宽大的玄色袖口处。
一丝极淡的甜香,与他身上常年萦绕的阴冷水汽格格不入的甜香,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桂花蜜糖的香气。
师青玄心念微动,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贺玄研磨的动作顿住了。
他并未抬头,只是握着墨锭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贺兄,”
师青玄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慢悠悠地飘过去,
“刚才宴上那块金桂蜜糖月饼,味道如何?”
贺玄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沉默着,视线依旧凝固在砚台里那逐渐浓稠的墨汁上。
过了片刻,他才缓慢地抬起眼睫,墨玉般的眸子隔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望向窗边的人,深不见底,一丝情绪也无。
“尚可。”
两个字,平淡无波。
师青玄却弯起了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他站直身体,慢悠悠地踱步过去,绕过桌案,径直走到贺玄身侧。
贺玄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但那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师青玄微微倾身,目光精准地落在贺玄宽大的袖口内侧,
那里,一点金黄色的饼屑,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固执地粘在深沉的玄色衣料上。
“哦?”
师青玄拖长了调子,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处袖口,离那点饼屑只有毫厘之遥,
“可我明明记得,贺兄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
他抬起眼,笑意盈盈地对上贺玄骤然转深的瞳孔,
“剩下的……莫不是被哪个馋嘴的小鬼偷藏了去?”
贺玄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猛地拂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将那点暴露行迹的饼屑彻底卷入袖中深处,消失不见。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一份卷宗展开,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僵硬:
“胡言乱语。本座不喜甜腻。”
师青玄看着他,无声地笑了,眼底的探究却更深了几分。
这块月饼,只是他近来发现的诸多“怪事”中的一件。
先是案头那堆练废了的鬼画符似的字帖,
明明是他随手乱涂乱画后揉成一团丢掉的,隔日竟又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贺玄书案的一角,
被一方沉重的墨玉镇纸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透着一种诡异的郑重其事。
再后来,是他某次练剑后随手拿来擦汗的一方旧帕子,分明记得丢进了废布篓,
结果却在贺玄常看的一本古籍里做了书签,帕子一角那个他当年心血来潮绣的、歪歪扭扭的“玄”字,正对着翻开的那一页。
还有那些……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沾染了他气息的零碎物件,
似乎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被某种执拗的力量悄然归拢、收藏。
一个模糊又惊奇的念头在师青玄心底悄然滋生。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目光状似随意地在贺玄身后那片光线更为幽暗的区域扫过。
那里,似乎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么简单。
几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从那里隐隐传来。
那感觉……
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紧,分明是他自己逸散出的、带着风师特有清冽气息的灵力残痕。
贺玄,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水沉舟,似乎在……收集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荒谬,又混杂着一丝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师青玄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唇角的弧度却加深了。
他不再追问,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那便好,贺兄早些歇息。”
便转身,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暂居的偏殿。
然而,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师青玄眼中慵懒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儿嗅到鱼腥般的晶亮光芒。
他并未走向自己的床榻,反而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与主殿相连的、贺玄存放日常衣物的内室。
内室比主殿更加幽暗阴冷,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一种独特的、属于贺玄本身的冷冽气息。
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乌木衣柜,柜门紧闭,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
师青玄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靠里侧的那一扇柜门。
那股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灵力波动,正从柜门缝隙间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微弱却清晰无比。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柜门。
一股清冽的风息混合着旧衣特有的、带着岁月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内空间极大,本该整齐悬挂着贺玄那些式样统一、色泽深沉的玄色外袍。
然而此刻,映入师青玄眼帘的,却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角落。
那里,堆积的不是鬼王的华服,而是……
一堆在旁人看来或许该称之为“杂物”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件叠放着的旧衣——
一件袖口磨起了毛边的月白长衫,一件领口绣着小小风纹的青色常服,还有一件……
师青玄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件颜色黯淡的里衣,样式简单,布料也已洗得有些发旧发硬,但师青玄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多年前,还在上天庭做风师时,一次与贺玄(那时还是明仪)外出处理水患,不慎被浊浪卷走弄脏了外袍,只得临时借宿农家时换下的。
后来便遗落了,他早以为不知所踪。
此刻,这件早已被他遗忘的旧衣,却被仔细地折叠着,压在一堆同样沾染着他气息的物件上:
几本他翻得卷了边的闲书,一叠写满他潦草批注的旧公文,甚至还有几枚他随手把玩过、忘了带走的铜钱……
而所有这些杂物的最底下,隐隐透出一角熟悉的明黄色——
正是昨夜宴席上,他咬了一口便嫌弃太甜、随手放在一旁的那块金桂蜜糖月饼。
它被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垫在最下面。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师青玄怔怔地站在柜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件月白旧衣粗糙的布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又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温度。
原来……那些“怪事”,那些消失的零碎物件,并非偶然。
贺玄,这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如海的人,
竟像个执拗的孩子,在暗地里悄悄收集着所有沾染了他气息的东西,如同收集散落的星辰。
就在这时,身后内室的厚重帘幕猛地被掀起,一股挟着阴河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师青玄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骤然降临的、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后背上。
他缓缓转过身。
贺玄就站在帘幕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脸上惯有的冷漠面具彻底碎裂,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仓皇的裂痕。
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唯有两侧的耳尖,迅速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