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格外缠绵,像揉碎的云絮,
慢悠悠地铺满东宫的檐角、阶前,连廊下那串风干的红辣椒都裹了层白绒,红的更艳,白的更纯。
谢怜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雪越下越密,
指尖在窗棂上随意的画着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在看什么?”
花城的声音带着暖意,手里捧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窗缝漏风,哥哥仔细冻着。”
谢怜回头,见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白狐毛,
乌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发梢沾了点雪沫,像是落了片碎星。
“看雪呢,”
他笑着拢了拢披风,
“今年的雪比去年早了些,你看那棵老梅,枝桠都被压弯了。”
花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角的老梅树果然被雪压得低低的,墨色的枝桠上积着厚雪,倒像幅水墨画。
“等雪停了,我去把雪扫了,别压断了枝。”
他伸手替谢怜拂去肩头的一片雪花,指尖微凉,
“厨房说今日要做年糕,哥哥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谢怜眼睛一亮,
“我还没亲手做过年糕呢,小时候在宫里,都是御膳房做好了送来的。”
两人并肩往厨房走,廊下的雪被宫人扫过,留出一条干净的小径,踩上去咯吱作响。
厨房里暖意融融,大灶上的铁锅冒着白汽,几个小太监正围着石磨打转,磨着雪白的糯米粉。
“太傅,殿下。”
掌勺的张厨子连忙迎上来,
“糯米刚泡好,正要磨粉呢,您二位来得正好。”
谢怜凑到石磨边,看着雪白的米粉从磨盘间漏下来,像细雪一样落在竹筛里,
忍不住伸手捻了一点,指尖沾着粉,亮晶晶的。
“这粉真细。”
花城从旁拿起磨杆,笑着说:
“哥哥想试试吗?”
他握住谢怜的手,教他推着磨杆转,
“慢些,别洒了。”
两人的手交叠在磨杆上,一起推着石磨缓缓转动。
糯米的清香混着水汽漫开来,谢怜看着花城专注的侧脸,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粒,在厨房的热气里慢慢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你看你,”
谢怜伸手替他擦了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雪水都滴下来了。”
花城捉住他的手,往自己唇边带,轻轻吻了吻他沾着米粉的指尖,眼底的笑意像化了的蜜糖:
“哥哥连指尖是甜的。”
谢怜的脸“腾”地红了,抽回手去看张厨子调馅料,耳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张厨子在一旁偷笑,假装没看见,只大声说:
“太傅,殿下,馅料调了三种:芝麻的、豆沙的、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糖的。”
“桂花糖的好。”
谢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凑过去看那碗桂花糖馅,金黄的糖膏里混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扑鼻,
“这个肯定好吃。”
等米粉磨好蒸熟,放凉后揉成光滑的面团,谢怜便学着张厨子的样子,
揪起一小块面团,捏成圆圆的小饼,往中间放一勺桂花馅,再慢慢收口搓圆。
可他手笨,要么馅放多了露出来,要么搓不圆,弄得指尖都是米粉。
花城看着他鼻尖沾着的粉,像只偷吃东西弄脏了脸颊的猫,忍不住笑了,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面团:
“哥哥歇着,三郎来。”
他的手大而稳,捏、填、搓、揉,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做出一排圆滚滚的年糕,个个饱满光滑,比谢怜做的像样多了。
“三郎,你真厉害。”
谢怜托着下巴看着,满眼佩服。
“给哥哥做的,自然要用心。”
花城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年糕,递到他嘴边,
“尝尝生的,甜不甜?
谢怜张口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的香,软糯清甜,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甜!比买的还好吃。”
把年糕放进蒸笼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雪地反射着晃眼的光,院角的老梅树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花城搬了把梯子,拿着扫帚去扫梅枝上的雪,谢怜便站在树下看着,时不时提醒他“慢点”。
“你看,”
花城扫完雪,从梅枝上折下一小枝含苞待放的梅花,跳下来递到谢怜面前,
“快开了。”
梅枝上还挂着点未化的雪,花苞鼓鼓的,透着淡淡的粉。
谢怜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冽的香气混着雪的冷意,格外提神。
“等开了肯定很香。”
他把梅枝插进窗台上的青瓷瓶里,
“摆在屋里正好。”
中午吃年糕时,谢怜特意挑了个花城做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蒸过的年糕更软糯,桂花馅流出来,甜得人心头发颤。
花城坐在他对面,自己没怎么吃,净忙着给谢怜夹菜,怕他光吃年糕噎着。
“慢点吃,没人抢。”
花城笑着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米浆,
“配着喝,舒服些。”
午后,两人搬了张矮榻到暖阁里,炭炉烧得旺旺的,上面煨着一壶米酒,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甜香漫了满室。
谢怜靠在花城怀里,翻看一本新话本,花城则把玩着他的头发,时不时低头闻闻他发间的梅香。
“你看这页,”
谢怜指着话本上的插画,
“画的雪景和我们院里的好像,就是少了棵梅树。
花城凑过去看,插画上是对依偎在暖炉边的恋人,窗外是漫天大雪,和他们此刻的光景竟有几分相似。
“比我们差远了,”
他圈紧了谢怜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他们没有哥哥做的年糕,也没有三郎煨的酒。”
谢怜被他逗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炭炉的噼啪声和米酒的咕嘟声,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三郎,”
他忽然想起什么,
“去年下雪时,你说要教我堆雪人,结果被皇帝叫去批奏折,忘了吧?”
“没忘。”
花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
“等下午雪化些,三郎就陪哥哥堆,堆个和哥哥一样好看的雪人。”
“谁要和我一样,”
谢怜笑着推他,
“要堆个和你一样的,板着脸,像个小大人。”
“那得给雪人戴个玉冠,穿件玄色袍子,”
花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再拿把小扇子,假装在批奏折。”
两人说着笑着,暖阁里的米酒渐渐煨好了。
花城倒了两杯,递一杯给谢怜:
“哥哥尝尝,温过的不烈,甜丝丝的。”
谢怜抿了一口,果然不辣,带着米酒的醇厚和淡淡的甜,暖得胃里舒服。
他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身份的束缚,只有雪、梅、年糕、暖炉,和身边人温热的呼吸。
傍晚时,他们果然在院里堆了个雪人。
谢怜用炭块给雪人画眼睛,花城便去找了顶旧帽子给雪人戴上。
雪人歪歪扭扭的,却笑得两人前仰后合。
夕阳的金辉洒在雪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三郎,”
谢怜看着雪人,忽然轻声说,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东宫了。”
花城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
“不是喜欢东宫,是喜欢有三郎在的东宫,对吗?”
谢怜的耳尖红了,却没有否认,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紧些。
晚风吹过,梅枝轻轻晃动,带来清冽的香。
暖阁里的米酒还温着,年糕的甜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往后的每一个冬天,每一个年头,只要能这样牵着彼此的手,看雪落梅开,便是最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