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悄无声声，仿佛吞噬了一切声音。
车厢内，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橘沙耶香死死抱着她的微型电脑。
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加密数据流，都无法平息她体内那源自神迹的亢奋余韵。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滚烫的视线，反复描摹着身旁那个男人的轮廓。
那是她的神，她的魔鬼，她最完美的艺术品。
而藤原千代，则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冰雕，蜷缩在另一侧的角落。
大仇，得报了。
那支撑了她十年、足以焚烧灵魂的复仇烈焰，在今夜，被他随手掐灭。
然后呢？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烈焰燃尽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
是空虚。
比十年孤寂加起来，还要沉重一万倍的空虚。
更有一股名为“恩情”的，无形的巨山，狠狠压在她的灵魂之上，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刺痛。
那场惊天动地的审判，是他的杰作。
那份席卷全球的混乱，是他的手笔。
她，藤原千代，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站在舞台边缘，被恩准观看这场演出的，幸运的观众。
她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连亲手挥刀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恩，太重了。
重到让她感觉自己的存在，都变得卑微、渺小，毫无价值。
车，缓缓停在了寡妇村那隐秘的入口前。
张得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这片沉默，成了压垮藤原千代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任何预兆，她猛地从座位上滑落。
那双笔直纤细的膝盖，重重磕在铺着高级羊绒的地板上。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橘沙耶香的心上。
藤原千代跪伏在张得帅的面前，那颗曾经高傲得不肯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深深地，深深地埋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及他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
“主人……”
她的声音，从发丝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份属于末代圣女的矜持，那份源自千年贵族血脉的骄傲，在这一跪之下，碎裂得干干净净。
“主人的恩情……妾身……万死难报。”
她伸出双手，那双本该结出最繁复法印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揉捏一下他的肩膀。
可她不敢。
她觉得自己肮脏、无用，连触碰他，都是一种亵渎。
“从今往后，千代的这副残躯，这条贱命，都任凭主人处置。”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打湿了她身前的地毯。
“无论是……作为复仇的道具，还是……暖床的工具，妾身……都心甘情愿。”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伏在地上的，一具空洞的，等待着被填充的躯壳。
一旁的橘沙耶香，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藤原千代。
这不是被击败，这是彻底的，发自灵魂的，自我献祭。
张得帅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欲望或怜悯。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藤原千代那冰冷而颤抖的手腕。
他的动作不带任何温度，只是单纯地，阻止了她任何可能存在的“侍奉”行为。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平淡，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藤原千代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泪眼婆娑的凤眸，倒映出他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
下一瞬，一股冰冷、浩瀚、不容抗拒的信息洪流，撕裂了她的意识防线，野蛮地，狠狠灌入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那是在神厕主殿，从那个被吓破了胆的老神官记忆最深处，强行剥离出来的，最核心的机密！
一个秘密的会议室。
三井玄洋那张年轻而傲慢的脸。
以及，坐在他对面，一个身穿狩衣，面容枯槁，眼神却阴鸷如鹰的老人！
老人的衣服上，绣着一个她至死都忘不掉的纹章——土御门家的桔梗印！
“……藤原家的‘天丛云’必须拿到手，这是‘新神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火灾只是掩护，所有核心成员，必须清除干净，尤其是那个圣女……”
“……官方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伊势神宫会出面，将此事定性为‘修行事故’……”
一段段对话，一个个名字，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当年围剿藤原家的，除了明面上的三井财阀，竟然还有本该同气连枝，同为阴阳道统的土御门家！
他们是背后的捅刀者！是最恶毒的背叛者！
藤原千代的大脑，一片轰鸣！
她愣住了，傻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忘了哭泣，也忘了呼吸。
“你的仇，还没报完。”
张得帅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她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在我脚边摇尾乞怜的宠物。”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那份剧痛让千代的意识瞬间清醒！
“我需要的，是一柄能为我斩断宿命的利刃。一个能亲手夺回藤原家一切，让所有敌人都在她脚下颤抖的……”
他的视线，如神祇俯瞰凡尘，一字一顿。
“——末、代、圣、女。”
藤原千代彻底呆住了。
一股比刚刚大仇得报时，强烈一万倍的，滚烫到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暖流，从被他握住的手腕处，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他给她的，不是轻蔑的占有。
他给她的，不是施舍的怜悯。
他给她的，是她早已不敢奢望的，名为“尊严”的东西。
他给她的，是她已经迷失了十年的，名为“目标”的道路。
他没有把她当成战利品。
他把她当成一柄，需要重新开刃的，传世名刀。
“我……”
她张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哽咽的单音。
她缓缓地，重新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凤眸，第一次，没有了仇恨，没有了冰冷，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足以焚烧灵魂的狂热与崇拜。
她终于明白了。
她想要报的，从来不只是仇。
她想要的，是让“藤原”这个姓氏，重新屹立于世间。
而这个男人，正在亲手为她铺就这条路。
从今天起，她的命，是他的。
她的灵魂，是他的。
她手中的刀，她所学的术，她复仇的火焰，她的一切，都将只为他一人而燃起。
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沦陷。
她痴痴地看着他，仿佛看着自己唯一的，也是永恒的信仰。
那张绝美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了一抹凄美、灿烂，发自灵魂深处的，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