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靠在顾烟容怀里输液。
  他已经清醒,但身体却仍旧虚弱,被顾烟容揽在怀里。因为失力,他身体松软,全然落在她怀里,像是一层落在树梢的薄雪。
  天暖起来,他就消泯。
  他身上还裹着绒毯,起先他觉得这样不好看,有些不情愿。
  然后顾烟容说她陪着他不好看。她把绒毯抖开,两个人包在一起。
  沈却眼睛就又开始发红。
  像这样,其实很方便。
  顾烟容的手在毯子下面摸到他腹部,她解开一层又一层衣服,把手伸进去,给沈却捂着上腹。
  里面还在疼。她感受到了手心传来的冷硬触感。沈却身上因为发烧而滚烫,上腹那个器官却仍旧像冰块一样。
  沈却单薄的腰腹轻轻挺了挺,往她手心里靠。
  像只嘴筒子短短的白色小狗,用湿润的鼻子蹭她。
  她又看到沈却正吊着水的那只手。
  苍白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五指细瘦。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只手冰凉的温度。
  为什么人不能多长出几只手,这样她就可以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那只手了。
  沈却微一低头,看到顾烟容脚上正穿着双毛绒拖鞋。
  她没穿袜子,莹白的脚跟露在外面。
  毛绒拖鞋也是情侣款,顾烟容的是黑色,沈却是白色。沈却喜欢一切情侣款。
  他一看自己,脚上穿着的却是皮鞋。
  顾烟容一件衣服也没给他少穿,最后还记得要穿上袜子和皮鞋。
  沈却低垂着眼睛,慢慢地,有眼泪落下来。
  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小雨。
  “怎么哭了?”偏偏顾烟容还在笑,她从绒毯里伸出一只手,轻柔拂去他睫上挂着的泪,摸了摸身上,从兜里摸出一块糖。
  沈却的唇苍白而柔软。她分开那对薄唇,塞进去一块粉色的、圆鼓鼓的、水蜜桃味的糖。
  沈却唇间呼出颤抖着发烫的温度。
  他喉结轻动,咽下一口哽咽。
  医院里其实不冷。但外面是很冷的。
  顾烟容穿着拖鞋,抱着他进到车里,中途又停下,从驾驶座绕到后面来哄他。
  “你冷不冷啊。”沈却问她。
  顾烟容说:“我当然不冷。你觉得冷吗?发烧了是会冷的,我抱紧点。”她说着,更用力地抱住他手在他后背来回抚摸。
  沈却嘴里含着糖,甜得他满心苦涩。
  顾烟容,跟我在一起,你有感觉生活变得更好吗?
  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很幸福。
  可我有让你幸福吗?
  他心里想着,没有问出口。
  在顾烟容的爱终于降临到他头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不该被她爱着。
  他无法让她感受到同他一样的幸福。顾烟容自己就可以过得好,并不需要他。
  反而……她因为他,在大半夜赶到医院。
  “我去给你买一双鞋好不好?”他近乎是乞求地说。
  顾烟容看着他。
  男人的眼睫被水汽缠绕得厚重湿润,眼睛里有静默的雨。
  她迟钝地明白过来。
  “等输完液,我们一起去买。”她说。
  虽然已经很晚很晚了……但说不定会有店铺仍旧开门呢。
  可沈却执拗地摇头。
  “太冷了。”他说。
  顾烟容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让人把脸埋进自己颈窝。
  很快就有潮湿扩散。
  沈却的声音闷在布料里:“让我去,我去给你买一双鞋……”
  顾烟容喉间低低叹出一口气。
  “沈却,”她说,“这样的话,你就要把我丢在这里。”
  她的声音好像很失落,“我要孤零零坐在医院的大厅里,等好久好久,等你回到我身边。好可怜啊。”
  怀里的人颤了一下。他单薄脆弱得像只蝴蝶。
  亲一下,她想,亲一下吧。
  于是她把这人的脸从自己怀中捧起,亲了一下他雾一般白的脸颊。
  如愿看到睫上挂着泪的男人就这样愣在一个吻里。他正在输液的那只手也受惊一般动了一下,手指害羞地蜷起来。
  顾烟容继续说:“我不怕冷,但是,很怕一个人。你陪着我,好不好?”
  “是你……在陪着我。”他说着,轻眨了眨眼睛。睫毛很长,一垂一抬间,有晶莹的泪满出来。
  顾烟容再次擦去沈却的眼泪。太多眼泪。
  这么晚了,没有哪家服装店还不关门。
  但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
  车停在路边,顾烟容手里捏着一盒小蛋糕从便利店出来。
  “很好吃的!”
  她打开车门,给沈却看手里的盒子蛋糕。
  巧克力脆皮提子蛋糕。
  她打开,敲碎最上面一层巧克力的脆壳,舀一勺巧克力、奶油、果酱和提子。
  第一口给沈却。
  苍白的唇张开,含住一口甜。有奶油沾染霜雪唇瓣。
  沈却从没吃过蛋糕。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口蛋糕。
  从前他只看过别人吃。
  沈家人庆祝生日,沈修文的、沈以诚的、沈以善的。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让人对着许愿。
  生日那天,还有生日礼物,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满足。还会拥抱。
  他远远看着。不能太近,太近会让人生气。
  “好甜。”沈却说。
  顾烟容笑眯眯:“是给勇敢打吊瓶的人的奖励,虽然你后面哭了,但还是很勇敢!”
  但沈却只得到第一口。
  第二口、第三口……全部都是顾烟容的。
  她腮边鼓鼓囊囊,义正言辞:“蛋糕不好消化,你吃多了胃痛怎么办?”
  她又吃下一口蛋糕,“反正之后,还会有很多第一口的。”
  沈却安静听着。
  “我也会做蛋糕。蛋糕嘛,很简单的,就是把奶油抹到蛋糕胚上而已。你好好生活,每天开心,我就经常做给你,你吃第一口,我吃第二口到最后一口。”
  “别看每一次你都只能吃一口,积少成多,也是很多很多了!”
  沈却安静听着,顾烟容终于发现他在笑。
  长久地笑着,漂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
  只是一口蛋糕,就高兴成这样?
  顾烟容又喂他吃了一点。
  她想,原来沈却很喜欢奶油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