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醒来时,看见顾烟容正在守在床畔。
她正握着他的手,见他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四周洁白,有仪器运作的滴滴声。是在医院。
原来是噩梦。沈却想。
原来那些美好的记忆不是梦,原来那些痛苦才是梦。
他只是在去往医院的途中,在人事不省的昏迷中,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而已。
现在他从噩梦中醒过来,烟容仍旧爱他,在等着他醒来。
会抱他、亲他、爱他。
会有很好很好的日子。
漂亮的眼睛稍稍弯起,他对着顾烟容,轻轻笑着。
太好啦。烟容爱我。
医生检查过后就离开。
顾烟容重新握住冰冷的、正在输液的手。
手指松软,被她拢进掌心,难有一丝动弹。沈却太虚弱,连手指都无法控制。
嚼碎的药片和剧烈的呕吐让他的喉咙损伤得很厉害,发不出声音。他含笑望着顾烟容,用口型说:“抱抱。”
好痛啊。胃里很痛,喉咙也痛。或许吐得太厉害,所以伤到喉咙。
因为做了很难过的梦,所以心里也很难受,总想哭。
如果被烟容抱着,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他这样想着,安静等待顾烟容的拥抱。
烟容会很小心很小心地绕过管线,把他轻轻搂进怀里。她怀抱温暖,一直这样抱着,就算他睡着了,也不会分开。
说不定,烟容还会觉得很心疼,所以亲亲他。
但是他舍不得总让烟容心疼的。等这次好了,他一定不会隐瞒胃疼了。
就算吃不到蛋糕,也不会再隐瞒。
会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顾烟容望着他,来不及动作,眸光中愣了一瞬。
一瞬的怔愣,足以让沈却明白过来一切,也足以让他看清那双眼睛里的陌生。
他视线向下,看到顾烟容正轻轻拢着他的手,而她指间,并没有婚戒。
她只是发现他晕厥过去,然后将他送来医院而已。
浓密的睫低低垂落,含着笑意的、亮晶晶的黑色眼睛,瞬间变成一片烟雨朦胧的灰。
但随即,头颈被人慢慢抬起。
他太瘦,后颈嶙峋,明显的骨节硌着顾烟容掌心,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顾烟容小心翼翼,避开管线坐到床头,护着脆弱的头颈,将苍白的人从病床上抱起。
沈却整个人,仿佛是由冬日凛冽的霜雪雾气凝成,轻得不可思议。
病房内灯光落在他面上时,似乎能轻易穿透薄雪般苍白的皮肤。沈却看起来太虚弱、太易碎,只是一个抱抱而已,她舍不得拒绝。
而且……他真的差一点就死掉。
男人太瘦,肩膀很薄,锁骨平直锋利。
他甚至连病号服都撑不起来,身上空荡荡的。她抱着他,不敢太用力。
其实沈却吃下的安眠药还不至于让他有生命危险,因为他的胃消化能力已经很差,根本全部无法吸收掉那些药物。
那么大量的药片,只会让他痛。
他的胃本就残缺,在那样大的出血量下,险些止不住,医院实打实地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书。
将人从病床上抱进怀里时,她还记得沈却无知无觉被她从地上抱起时的感觉。
支离轻盈,仿佛只是一具躯壳,全然没有生命存在。
而现在的沈却仍旧太轻。
顾烟容搂着他,像抱住了一小捧坠落的月光。没有重量,只有涣散的、边缘模糊的形状,难以长久留存。
如果没有人接住他,就会轻飘飘地、无声地散失。
一低头,却看见男人低低垂着眼睫,眼尾洇出极明显的绯红。
因为失血,他异常苍白,连形状姣好的唇都像涂了一层寒霜。
所以眼尾那抹红太显眼。
顾烟容揽着他,手臂环过极薄极细的腰身,覆上脆弱的腹部。
薄薄的病号服之下,残破器官仍旧冷硬,微微抽搐。
“你……为什么吃那么多安眠药?”她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是不是,我让你难过了?”
沈却轻轻摇头。
他发不出声音,张开口,只流出嘶哑的气声。听着太痛,血肉模糊。
顾烟容连忙握住他没有在输液的那只手:“想说话的话,就写到我手心里吧。”
指尖很凉,虚弱地发颤。
沈却慢慢地,在她掌心写:只是想睡觉。
想睡觉。
顾烟容眼眶有些酸涩。
如果只是想睡觉的话,为什么要吃下那么多……
而且,从吃下药到他晕厥的那段时间里,他那么痛,却没有向任何人求助。
却在昏迷之后,在她怀里,无声地唤她。
这样无望地,等一个根本不在他身边的人救他。
如果她没有回来,他就会一个人在孤独痛苦中死去。
她将那只手握进掌心。
她觉得太痛。沈却痛苦的余震,落在她身上,痛得几乎想要落泪。
她咬住下唇,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怀里的人还太虚弱,她搂着他,轻轻地呼吸,压下让眼睛发烫的那股酸涩后,才又说:“睡不着的话,也不要吃那么多安眠药,很危险的。”
沈却的手指被她用力握在手心,难以继续写字。他点点头,表示会听话。
但眼尾红晕始终未能褪去。
眼睫也湿漉漉。
顾烟容想,他一直、一直都在难过。
只是他太安静,是始终沉默的墓碑,不会喊痛,也不会求救。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不做挣扎地,被寒冷的雪覆盖住。
她不该那样冷漠。
“我……我会陪着你的。”她搂着人,低低地说,“会陪着你、跟你一起吃饭,不会总是不管你了。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也会陪着你。”
所以,不要再吃那么多安眠药了。
在她的话里,沈却慢慢垂下浓密的眼睫。
有眼泪慢慢渗出。
他连哭都安静。
顾烟容轻轻擦去眼泪。
很温暖。沈却认得这只手的温度。仿佛他曾千百遍地,被这只手温柔抚摸过。
一切都这样熟悉。
他鼓起勇气,轻轻蹭了蹭柔软掌心。像那些很美很美,似乎虚假的记忆中那样。
顾烟容没有松开他。
没有松开怀抱,也没有移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