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
沉沉睫羽覆落,挡住再次泛滥的水汽。
沈却无法说出口。
难道要他告诉顾烟容,其实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已经喜欢我,只是我突然又回到了并不被你喜欢的此时此刻吗?
这样荒诞,连他自己都不信。
而且,也害怕顾烟容会说出让他难过的话来。
怕她完全否认有爱上他的可能。
见怀中人不语,而气息却愈发急促,胸口起伏得愈加紊乱,顾烟容也不再等待答案。
她只是想表达关心和支持,并不想逼问他什么。
如果这让他感到恐慌……那她就不要答案了。
“不想说就不说,”她轻抚单薄脊背,“我就是,想安慰安慰你,还想告诉你,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的。”
沈却闻言轻滞。
又轻轻地,从她怀中稍微挣脱。
抬睫,望向顾烟容。
面色凄白,澄亮月光照亮他的眼,眸中痛色过于浓郁,灼得顾烟容瞬间感到疼痛。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顾烟容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突然对他这样好呢?
为什么突然就抛下那些不满,为什么一直守着他,甚至,还把人抱在怀里。
明明,就算她不在,请护工看着沈却,也不会出什么事。
为什么,一定要在医院陪着他。
“我……”她艰难启唇,“我怕你,会觉得难过。”
她知道他一直都很难过,但她没想到,他会难过到要咽下那么多安眠药。
甚至急切到,连一杯水都来不及倒,就那样吞咽下嚼碎的、苦涩的药片,甚至急切到划伤喉咙。
而她的怨又是那么轻,轻到仅仅只是薄薄一片阴翳。
所以在看到沈却失去意识呕血晕厥、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的那一刻,那些怨恨,就全部惊慌失措地消失掉了。
比起沈却的生命,其他所有都是那么轻,那么不重要。
其实从在巷子里见到沈却的那一刻,她就觉得这个人应该被善待。
不应该难过,不应该受伤,不应该躲在那样不见光的角落独自舔伤口,不应该被含着恶意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应该有人爱他、相信他、站在他这边。
只是后来的事,太猝不及防。
婚礼之后,很多时候,面对着沈却,她感到痛苦。
她曾想救他,想像保护闻月一样保护他,却无法做到。那之后,看到沈却时,心里就总隐隐作痛。
他一直在受伤,有时是手臂,有时是脸颊,有时脖颈上明显青紫,是有人长时间掐住他的脖子。而藏在宽大校服中过于纤瘦的身体,恐怕也是伤痕累累。
太过触目惊心的虐待。
他生活在伤害中,而她无能为力。
可后来,不得不跟他结婚时,那些复杂的感情就被掩盖。
她也并非无坚不摧。一直深信不疑的,来自谢青山的爱陡然坍塌,她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信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为别人着想。
更无从梳理清楚自己对沈却的感情。
反倒是每每看到他,就会想起谢青山对她那么多年根深蒂固的信任的背叛。
那是她的父亲,他将她擎在手心,他说他爱她,还说她是他的骄傲。
怎么会,他怎么会那样对她。
无边夜色中,沈却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湮灭。
被涔涔冷汗浸透的头发贴在眉骨,顾烟容拨开男人湿漉漉的额发,拂去冷汗,轻轻说:“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对你好。先前,我很生气,但是比起你来,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
她望着男人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让你好好的。”
乌黑的眼睛氤氲薄雾,顾烟容的手太暖和,沈却在她手下不自觉地轻轻发颤。
他忽然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不怕那些美好是假的,或者虽然是真的,却已经全然失去难以找回。
没什么好怕的。烟容会爱他,不管多少次。
他只要等待就好了。
等她消化掉那些难过的感情,等她想起来爱他。
“嗯。”他轻轻笑,说,“谢谢你,我不难过了。”
顾烟容此前,从没见过沈却这样笑。
眼睛弯弯,薄唇也弯起,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上,一片如春暖意。
他从没笑得这样开心过。
只因为她说了这些话。
……
沈却在顾烟容怀中睡去。
好像终于安心,眉目柔柔舒展开,睡得很沉。
浓密长睫还带着未消散的水汽,顾烟容捻掉那些潮湿,也只惹得男人轻轻哼了哼。
好像一下子就不难过了,眉宇间那些过于深重的绝望,一瞬间消泯无踪。
只不过,完全不可以离开顾烟容的怀抱。只要顾烟容稍微动弹,这人就不安地拽着她衣角不放。
那样用力,指节都绷得泛白。
顾烟容拢住男人的手,手指穿进指缝,他这才松开手,在她掌心里放松下来。
只是,顾烟容原本还想等沈却睡着就下床来着,这下索性直接躺平,就在病床上搂着病人睡了。
病床硬邦邦,没有沙发软和。
不过抱着沈却的感觉,好像还挺好。
这人浑身冰冷,又因为太瘦,浑身都没有几两肉,骨骼突出,按理来说,抱着他的感觉应该并不好才对。
只是。
月光如轻纱笼罩,沈却清瘦身形柔软依偎,顾烟容觉得心里变得很满。
她不知道,自己唇间不知不觉已经含上笑,连眼睛里都笑眯眯的。
因为回到烟容怀里,沈却胃里没有再痛。
一点也没有。
天色将明时,顾烟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怀中人眼睫微颤,苍白的唇间泻出破碎轻哑的声音。
她辨认唇形,看懂沈却是在唤她。
“烟容……”两瓣失血泛白的唇启阖,他在说,“烟容,再多抱一会儿。”
顾烟容一时失笑。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爱撒娇。
她环住沈却过于深陷的腰线,把人揉进怀里。
太近,彼此的心跳互相撞击。
“正抱着呢。”她小小声,凑在沈却耳边安抚。
男人往她颈间埋了埋,满足闭麦。
他脸颊微凉,在她怀里停靠,很快就暖和起来。
天边濛濛发白,顾烟容搂着人,又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