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被一阵刺耳的上课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尖锐、冗长,像是有人拿着铁勺在金属盆里疯狂搅拌,一声接一声地往脑子里钻,又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发出垂死的尖叫。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夜店VIP包间的水晶吊灯,不是那杯刚骗到手价值三万八的拉菲,而是一面掉了一层白灰的老旧墙壁,上面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泛黄的纸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女生的字。
“苏棠!上课了,别睡了!”
一个带着粉笔灰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语气里是不耐烦和不满。
苏棠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动作快得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这是原主留下的肌肉记忆,一个在老师和同学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不允许在上课时睡觉的。
大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她的意识。那些记忆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爆炸一样同时炸开,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带着原主的情感、痛苦、希望和绝望。苏棠本能地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掐住了课桌边缘。课桌是那种老式的木桌,表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某某到此一游”“高考必胜”“我恨数学”。她的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指节泛白。
“宿主您好,我是快穿系统‘小绿茶’。”一个软糯糯、奶呼呼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像是刚满三岁的小女孩在说话,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甜腻,“您已被本系统绑定,请完成快穿任务。任务完成后可获得气运值,累积到一定程度可以兑换您原世界的自由和奖励哦~”
苏棠没吭声。
她在消化那些记忆。
不是普通的记忆,是一整个人生。原主苏棠,十八岁,京市一中高三学生,年级第一名,校花。这三个标签放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人生赢家。但标签就像冰淇淋上面的彩糖,好看,但底下是什么味道,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
原主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苏棠对那个场景的记忆异常清晰——医院的走廊很长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摘下口罩,对她父亲说了什么。她听不清那些话,但她看到她父亲的腿软了,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塌。她跑过去,拉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像是冬天的树叶。
从那以后,她的父亲就变了。
他原本是个技术工人,手艺好,人也勤快,在厂子里很受尊重。妻子去世后,他开始酗酒,开始旷工,开始跟人打架。工作丢了,朋友散了,亲戚也不来往了。他把自己关在那间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里,日复一日地喝酒,从早喝到晚,从清醒喝到昏迷。有时候他会抱着妻子的遗照哭,哭得像个孩子;有时候他会对着苏棠吼,吼得像个疯子。
苏棠从十岁开始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在深夜里把灯开到最亮,因为怕黑。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到所有老师都觉得她是天才。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才,那是在用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时间去学习,因为她很清楚——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才能让她离开那个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家。
初中三年,她靠的是学校的贫困生补助。每个月三百块,够吃饭,够买文具,够交杂费,但不够买一件新衣服。她的校服是从初一穿到初三的,袖口磨破了就自己缝,领口洗变形了就继续穿。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在意。
高中她考上了京市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全额奖学金免了学费,还额外给她每个月八百块的生活补助。她找了一份奶茶店的兼职,每天放学后做三个小时,一个月能赚八百块。加起来一千六,够她租一间月租六百的隔断间,够她吃饭、坐公交、买复习资料,甚至还能省下一点点存起来,作为大学的学费。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生活就会好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是一本小说里的炮灰女配。
这本小说的男主叫顾北,京市一中的校霸,顾氏集团的独生子。长了一张能上杂志封面的脸,打架斗殴样样精通,成绩一塌糊涂但无人在意,因为他的爸爸每年给学校捐一栋楼。教学楼A栋是他爸捐的,图书馆是他爸捐的,连操场边上那个从来没人用的喷泉,也是他爸捐的。
顾北看上了苏棠。
说起来好笑,他甚至不知道苏棠叫什么名字。他只是有一天在走廊上跟她擦肩而过,看到了她的侧脸,然后就走不动了。他跟身边的黄毛说:“那个女生是谁?给我查。”语气像是在挑一件衣服,或者说在挑一辆车。
查到的信息让他很满意——年级第一,校花,单身,没有背景。完美。
他开始追她。
说是追,其实更像是攻城。他在她课桌里塞情书,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写着“做我女朋友”。他在校门口摆蜡烛,摆成心形,然后站在中间喊她的名字,让全校的人都来看。他让黄毛去堵她,把她堵在放学的路上,然后自己慢慢走过来,靠在墙上,用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看着她,说:“苏棠,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
原主每一次都拒绝。
拒绝的方式一次比一次冷淡,一次比一次决绝。第一次她说“不好意思,我不谈恋爱”。第二次她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第三次她直接绕道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顾北的耐心耗尽了。
他不是那种被拒绝了会默默伤心的人。他是一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大少爷,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尝过“得不到”的滋味。苏棠的拒绝对他来说不是拒绝,是挑衅,是打脸,是在他完美的履历上划了一道难看的疤。
他从“喜欢她”变成了“要毁了她”。
他开始带着人欺负她。黄毛往她书包里塞垃圾,瘦猴在她课桌上泼水,大壮当着全班的面说她“装清高”。他在学校的论坛上发帖子,标题是“扒一扒那个装纯的校花”,帖子里编造了一堆莫须有的黑料——说她跟好几个男生暧昧,说她为了奖学金巴结老师,说她家里穷还装阔。
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评论里全是恶毒的猜测和嘲讽。
原主没有辩解,也没有反击。她把那些话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做数学题。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辩解没有用。在这个学校里,顾北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穷丫头的话。
然后女主出现了。
女主叫林小暖,高二转学来的。长得明艳张扬,性格大大咧咧,打架一把好手。她第一眼看到顾北就喜欢上了他,像一颗子弹爱上了靶心,直接、猛烈、不留余地。
顾北一开始对林小暖没兴趣,但林小暖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她不讨好他,不怕他,甚至敢跟他对着干。他骂她,她就骂回去;他推她,她就打回去。两个人从互怼到暧昧,从暧昧到在一起,甜甜蜜蜜地占据了小说百分之八十的篇幅。
而苏棠的命运,在这段甜蜜的恋情里被一笔带过。
她被诬陷考试作弊。年级第二的赵思雨嫉妒她的成绩,买通了几个学生在考试后散播谣言,说苏棠提前拿到了试卷。谣言传到了教务处,教务处找她谈话,问她“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她说没有,但没有人相信她。
她的奖学金被取消了。不是因为查出了证据,而是因为“为了平息舆论,学校决定暂时取消苏棠同学的奖学金资格”。暂时,这个词用得很妙,像是留了一扇门,但那扇门永远不会打开。
没有了奖学金,她的生活费就断了。奶茶店的工资只够吃饭和交房租,她拿什么交学费?她去求顾北,希望他能放过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读书。她甚至想过给顾北跪下,只要能让她继续上学,让她做什么都行。
但她没有见到顾北。
她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