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娇弱”和“努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李小红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李小红没有坏心眼,但她是一个藏不住话的人。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听到什么就传什么,传到后面,版本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苏棠干活干到吐血了”“苏棠摔断了腿还在坚持下地”“苏棠晚上一个人偷偷哭,哭到半夜”。苏棠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啃窝头,差点没噎死。但她没有澄清,因为传得越离谱,同情她的人就越多。在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穷乡僻壤,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有用的货币。
苏棠的膝盖伤得不重,青紫了几天就开始消退,但她在人前走路时依然一瘸一拐,直到赵铁柱第三次看到她“艰难”地走向地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苏棠,你今天别下地了。”他站在地头,手里拿着镰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去队部帮忙算账。会计老王头病了,账没人管。”
苏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队部在村子的中央,是一间比普通民房稍大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柳河屯第四生产队队部。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桌上堆满了账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数字写得歪歪扭扭。苏棠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账本,拿起笔,开始一笔一笔地对。她是高中毕业生,数学成绩在班里排前三,算这种账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账本太乱了,有些地方明显被涂改过,数字对不上,差额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棠的手指在那些涂改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声张,继续往下对,把每一笔有问题的账目都记在了心里。她不需要现在查,只需要知道有问题就够了。等需要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武器。
苏棠在队部算了一整天的账。傍晚时分,门被推开了,赵铁柱走了进来。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苏棠面前摊开的账本。
“算得怎么样?”
苏棠抬起头:“基本算完了。王会计的账有些地方对不上,我不太懂村里的规矩,不敢乱改,就先把对的记了下来,有问题的单独列出来了。”
赵铁柱拿起她列的清单,看了一遍,眉头又皱了起来。那些对不上的账目,数字不大,但笔数不少,零零散散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没有说话,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干得不错。”他的声音依然平淡,“明天继续。”
苏棠点了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赵铁柱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那件明显太薄的棉袄,看到了她在冷风中缩着肩膀的样子,他的眉头又拧了一下。
“苏棠,你棉袄太薄了。明天去保管处领一件厚的,就说我说的。”
苏棠转过身,眼眶红了:“谢谢赵队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赵铁柱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步伐依然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苏棠站在队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弯了一下。厚棉袄不是她最需要的,但她需要让赵铁柱觉得她需要——需要一个男人的照顾,需要一个队长的关心,需要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有一点点温暖。
“宿主,你刚才那个喷嚏打得真及时。”小绿茶在脑海里赞叹。
“不是及时,是算好的。”苏棠在心里说,“他从地里走到队部需要一刻钟,一刻钟前我从屋里出来,冷风一吹,鼻子正好痒。这叫精准计算。”
小绿茶沉默了。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苏棠这种本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走到了尾声,冬天快要来了。苏棠在队部算账的日子比下地干活的日子多,赵铁柱发现她算账又快又准,字写得也好,便让她把队里所有的账目都重新整理一遍。苏棠没有拒绝,因为整理账目意味着她能接触到村里所有的经济往来——谁欠了队里的钱,谁多拿了粮食,谁在账目上动了手脚。这些信息现在看起来没用,但将来某一天,它们会变成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王翠花隔三差五来看苏棠,每次都带东西——一碗饺子,几个鸡蛋,一双自己纳的鞋底。她的笑容依然温柔,她的声音依然甜美,但苏棠注意到,她每次来都会“不经意”地问起赵铁柱——“赵队长最近忙什么呢?”“赵队长有没有来队部?”“赵队长跟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我?”
苏棠知道她不是来看自己的,是来打探赵铁柱的消息。每次王翠花问,苏棠都装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赵队长来送账本,放下就走了”“赵队长问我账算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好”“赵队长没有提起你,可能太忙了吧”。
王翠花的笑容不变,但苏棠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苏棠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不急,王翠花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一天傍晚,苏棠在队部算账,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赵铁柱的沉稳有力,而是更轻、更快的脚步。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我是干部子弟”的优越感。赵建国,村长的大儿子,在公社当文书,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吃公家饭”的人。原剧情里,他是赵铁柱的远房堂弟,一直嫉妒赵铁柱在村里的威信,总想找机会踩他一脚。
“你就是新来的知青?”赵建国走进来,目光在苏棠的脸上停了一下。
苏棠站起来:“我是苏棠,你是——”
“赵建国,村长是我爸。”他在苏棠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在帮队里算账?算得怎么样?”
“还行。”苏棠低着头,声音很轻。
赵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着,问她老家哪的、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对象。苏棠一一回答,心里在琢磨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队部的账本。他想知道账里有没有赵铁柱的把柄,好用来对付赵铁柱。
苏棠没有让他看账本,借口说账还没算完,等算完了再给他看。赵建国有些不高兴,但没有发作,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棠一眼。“苏棠,你一个人在村里不容易,有啥事尽管来找我。我爸是村长,在村里说话算话。”
苏棠点了点头:“谢谢建国哥。”赵建国走后,苏棠把账本收好,锁进了抽屉里。她知道赵建国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她不会拒绝他,因为他的把柄比赵铁柱的把柄更容易抓。她要让赵建国以为她站在他那边,然后在不经意间,让赵铁柱知道赵建国在打什么主意——借刀杀人,是宫斗世界让她学会的本事。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苏棠早上推开门,看到整个村子都被白色覆盖,屋顶上、树枝上、地上,到处都是厚厚的雪。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苏棠穿上从保管处领来的厚棉袄,虽然大了好几号,穿在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但很暖和。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队部。
下午,赵铁柱来送新的账本,看到苏棠正在教李小红写字。李小红蹲在火炉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爬。
“这是‘李’,你的姓。”苏棠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上面是木,下面是子。木头的木,儿子的子。”
李小红认真地跟着写,写出来的“李”字还是歪的,但她很兴奋,拉着苏棠的手直晃。苏棠笑了笑,抬头看到赵铁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嫌弃,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队长。”苏棠站起来。
赵铁柱走进来,把账本放在桌上:“你还会教人写字?”
苏棠点了点头:“高中毕业,教基础认字没问题。”
赵铁柱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片刻。“村里好些人不识字,你以后有空,教教他们。”
苏棠看着他:“赵队长想学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不用。”
苏棠没有追问,但她看到他走